大同国--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大同国
嘉兴一中“五彩螺”文学社 王洛枫
“哪来的恶棍!”我怒斥道。身边母亲笑吟吟地看着我,前所未有的美丽……
Ⅰ
最近这段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但清醒时却是绝对的冷静,理性。
比如,我现在就很清醒。
茶垢要怎么洗掉呢?我一面用热水冲洗手中的红色瓷杯,一面想。用醋?用盐?我不知道,但我也绝对不想去问她。算了,还是用洗洁精。来回地擦拭,累积的茶垢,让我想到了沉积的砂土。淘金!我便是在淘金!谁知道茶垢下藏了什么呢?
好厚,怎么也擦不干净。最近实在喝了太多茶。她说我像个茶太太,什么混账说法!按手里棕黄的厚度来计算,一晚上大概要几十杯吧。
我的腰都有些痛了,让我这么高的人弯腰干这种活,真是要命哪。
擦洗抚摸,附在杯壁上的茶垢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颜色,如出土的古代陶器,但色泽被水润得又似木星的光晕,顺时针旋转着变化。诡异深邃的棕黄色。我用湿漉漉的手用力扶了下腰,怎么说呢?
像瞳仁。大概是魔王眼睛的瞳仁,又是至邪至恶的化身,魔王被封印后就流落人间,伺机蛊惑意志不坚定的人。
一念便可以编成一个故事,我都有些佩服自己了,由是不觉笑出声来。
那琥珀色的瞳仁突然放大!
我惊得向后一跳,又滑倒在地。茶杯被一下甩在还在放水的水池里。
虽是感觉到了火辣的疼,但向后倒坐的我两只撑地的手掌触碰到的却分明不是潮湿淌水冰冷的瓷砖!
我使劲一撑,努力站起身来,双手残留的水分已蒸干无疑——因为重心上升的一秒,天地已全然不是一个样!
黄金闪光的天空,白炽而能看见温度的太阳,有两个,砖红色的土壤,给人踏实的感觉,以及视线尽处绵延千里的赤铜山脉。
天啊!
不会是穿越了吧?
想起之前自编的小故事,难道我就是应证传说的意志不坚定的人?
我本是神经大条的人,但这种天方夜谭的奇遇却是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打湿了的内衣,黏在后背上,难受之极。突然好热,内心再冰冷也阻止不了一把火从体外烧到体内。
低头仿佛就看见无穷无尽的蒸汽从地面腾起似的。简直就是三伏天!而我穿着用于映衬卫生间背景的棉质睡衣,里面还有一层内衣!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脱下内衣就甩在地上,光底穿内衣,纽子都扣上。
一个摔跤就能离开地球表面?那我就是个彻底的悲剧。幸运的是,人似乎还是同地球上长得差不多的,因为我觉得我似乎看到两个人。
我跑了过去。那两人遥远地发现我却转头就跑,还叫着“怪物”之类的古怪言语。我自然不会相信我是什么怪物,但还是想追上他们,问个清楚,尤其是当语言竟然相通的时候。
从出生以来我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能跑,不过几十步,我就逮住了他们,询问他们。当我问其中一个的时候,另一个就哭喊尖叫,被问的也不敢回答,只是恐惧地闭目摇头落泪;转问另一个,情况亦是如此。
我估计这种情况整整僵持了十余分钟,还好,又走来一老头,拄了根木杖,问清情况后就微笑道:“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您既然已经来到了最好客的国家,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从哪里来,都将受到我们最热情最真挚的款待。国王陛下说,朋友来了先端出美食和好酒!”
我十分惊异于这个国家的好客和自己的“尊贵”,低头细细打量,没有发现“尊贵”,却发现了“怪物”——我的右臂整整比左臂——也就是原先——粗了三倍有余,我分明可以看到爆炸似的肌肉,虬结的筋络,还有一双奇大无比的脚。
这么点怪异却无伤大雅,我并不怎么在意。
“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的国家正在举行珠穆朗斯——也就是十年一度的盛大运动会。无论是本国人还是外乡人都可以参加,胜者会被国王接见并授予奖品。”老人笑着说。
“是么,那我可要大显身手。”我有些心不在焉,事情总显得有些蹊跷,算了,不想了,纯属浪费脑细胞。
便大胆地与他们闲聊,随着关系熟络起来,头先的两人也大胆起来,开始为我讲解这个叫大同的国家的风土人情。
我饶有兴致。比如大同的建筑特别牢固,从大同建国起就没有新造过。时间都无法留下痕迹,所谓洪水、大风、地震就更不能。又比如大同人主要的粮食来自一种叫立草的植物,之所以说是植物而不说作物,因为这种土绿色大草只长在野外,一经人工栽培便会死亡。
真有趣,这立草却是合我的性子,够独立的,与我亲爱的母亲却大不一样。她一向在家则管教极严往往声色俱厉,在外对人却是唯唯诺诺,我最鄙夷的也正是这一点。
还有许多趣事奇闻,与地球是大不相同,尤其是我们正前往的珠穆朗斯。
好多人啊,我远远地看见听觉感受到了人的健美、呐喊和温度。还有背景——珠穆朗斯,一座通体雪白的巍峨大山,有些似曾相识。
有人拍我的肩,是那老头:“先生,你也要参加的是吧?那您要参加什么呢?”我朝他摆摆手:“全部报名好了,重在参与嘛。”他欣然答允,转身报名去了。
我扭扭腰,抖抖腿,做做准备活动。会一鸣惊人呢,还是惹人耻笑?无所谓啦,来都来了,比赛只要尽全力就好了。
很快就有人张着嘴巴引我到赛场去。
似乎是赛跑,我扭头望了一圈,而大家好像都赤裸着上身,脱吧,我脱掉上身的睡衣,听见一片抽冷气声和女人的尖叫。嗯,似乎不只右臂和脚掌有问题,连胸肌都有了问题呢,八块腹肌闪闪发光,我伸了下手,“嗬”,终于成了壮汉,感觉不错唷。努力吧。
事实上我到终点后听到了三声欢呼,才有人陆续到达。貌似我现在不是一般的厉害呢。好,再接再厉吧!
标枪,第一名。
臂力,第一名。
拳击,第一名。
跳高,第一名。
……
越到后来,我居然愈是兴奋。这种沐浴在欢呼和掌声中的感觉,这种浸泡在崇拜和赞美中的感觉,像飞在万里高空,借豪气远眺,有吞云吐雾之感。
白袍的礼仪将我迎上高挑,终于看到国王了,路上就不断听说这位大同国国王以及他勤政爱民的种种事迹。他一上来便亲切地握住我的手,无论是容貌还是表现,同我以前想的都一模一样。
他端出五个盘子,每个盘子都盛了一颗果实。“来吧,勇士,请享用吧!”国王微笑着为我解惑,“这是珠穆朗斯山上圣树的果实,五年一花,十年一果,是神奖给最强大的人。吃下相应的果实就能让人拥有相应的品质。”
我拿起第一颗,粉红色的,攥在手心里。“这是智慧,吃下后就会拥有聪明绝顶的头脑。”国王道。
我马上塞进嘴里,香甜多汁,果然有用,头脑反应变快不少呢。尝到甜头当然不能停手,我马上抓起第二颗。
这是一颗黑色的果实。“这是健康,能让人拥有活力无限的身体。”酸酸甜甜的滋味让我感觉身体有些异样。突然左臂突突地变大不少,跟右臂终于匹配,果然,一手细一手粗其实是病啊,之前的些许疲惫也一扫而尽。
“这是美德,吃下后就能拥有宁静高尚的品格。”味道虽然淡淡的,但还是感觉自己伟大不少。
“这是辩才,能让人拥有流利自信的口才。”火辣辣地,呛出了眼泪,哎,口水似乎也变多了。
“这是正义,”闻起来很香,但我不动声色地把盘子推了回去。
国王疑惑道:“这是——”
我单手叩胸:“我有充足的自信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正义!”开玩笑,现在邪恶见了我怕是躲都来不及,我就是正义的化身,替天行道。当然我并没有说出来。
“好吧,既然你坚持。”国王收回盘子,“现在去给大家说两句吧!”
国王拉我到高台边缘,高声道:“请神选的勇士为大家演讲!”高台下掌声雷动,看来我人气还是不错的。我依样准备开始高声演讲,脑子里闪过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德摩斯梯尼、柏拉图和昆体良之类。突然一股暖流顺着鲜血涌了上来,让我还没开口,就喉咙哽咽,眼眶里热泪涌动:
不自由,毋宁死
是什么驱使我来到一个陌生而好客于我而言全新的国家?是什么驱使一个除了激情和美德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踏访百国,奔走四方?是什么驱使一个胆小鬼在陌生人面前放声演讲,热泪盈眶?
是一个梦想,是一种信仰,是一件无可名状,是正义的鸣枪,让我,一个外乡人,勇敢地站到这个象征荣耀的高台上!
某个清晨醒来,睁开双眼看到的不再是正义的光芒,我就离开家去寻找我的太阳。上帝告诉我,太阳在你们之中,关键就是你们!
我说,
若独裁者向世界骄傲展示他的愚昧和贪婪,你们必须站起来,用双手将之推翻,正义的光辉需要反抗驱散云雾方能显现。
扪心自问,当不公与压迫在你面前为恶,你是否因痛苦呻吟的受害者的与你无关而漠然拒伸援手?当你的身体承负奴役的重轭,你是否因痛苦没有超过承受范围而选择默然承受?你们要站出来,与邪恶决裂。
正义的对立就是邪恶,是的,没有介乎之间的第三者。非正义,即邪恶!
我坚信这一点,并矢志不渝地当作真理为之奋斗。因为,正义必将成为大多数人的渴求,成为社会的良心,带着鲜血的奉献!
或许你们中的大多数还在忍气吞声,或许那一小部分人明天就被化为乌有,甚至无法辨认的尸首被钉在城楼上做凶手新的恐吓。但什么理想的实现不需要牺牲?正义的利剑,只有用最鲜艳的血来洗刷,才能以锋利的刃口将毒瘤割除。起来反抗,你们的恐惧终将变成邪恶的恐惧!
请诸位抬头,仔细看看头顶的天穹!也请诸位直立,使劲踩踩足底的地梁!天上有权贵,也有政客,有恶霸,也有神棍,还有假共产者,他们飞得很高,掠夺空气,但也将摔得很惨,为人民所唾弃。当雷电划破苍穹,只有人民才能跃上时代的潮!报仇,为千年的爬行报仇!
我在此呼唤,呼唤自由的直立,人性的闪光,良心的磨洗,诚实的增重,正义的伸张!
与邪恶决裂!起来反抗!起来反抗!
今天以前我们从没谋面,今天以后我们因正义的事业亲如一家!
切说:“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我说,若是生存本身一定要付出被拘羁的代价,那么为了正义,不如猪狗苟活也罢!
以我天国母亲的名义起誓:
不正义,毋宁死!
我听见所有人高呼:“正义!正义!正义!正义!”一潮盖过一潮,正义的呼声从南涌向北,自东冲到西,又一个来回,响彻天地。
泪水终于忍不住流出来了。
国王看着我,轻拍我的背,又面向大家喊道:“我以大同国国王的名义,敕封你为正义者!让我们记住这个伟大而正直的三眼来客!”
海蓝的披风披在身上,戴上白色的桂冠,我摸了下后脑勺,有一个凸起。
“正义者!正义者!正义者!正义者!”自南向北,由东往西,有一个来回,响彻……
Ⅱ
我照着镜子,找我找了一年的第三眼,保镖给我送来今天的《议会报》、《立宪公报》和《正义者日报》。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议会里两伙人互相扯皮的事和黄色小笑话。
还是没找到。我站起来,大步踱在象牙般光洁的瓷砖上,“哒哒”,喊道:“叫保姆过来。”“哒哒、哒哒”我朝她喊:“第七层床单下面有一颗豌豆!”
保镖掀开蕾丝花边的绸缎,露出了我公正诚实的证据。我十分得意,“你被解雇了。”
她“哇”地哭了,却被保镖带了出去。我叮嘱保镖找个更可靠的来。鸡毛蒜皮料理完了,也该出去逛逛,透透气,我坐上备好的马车。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我冲三个保镖喊道。
只见一个奇怪的物体在人群里狂奔不止,撞翻了一个小孩,两个老人。好嘞,你正义者大人好久没动手了,就拿你开刀!
我发足狂奔,在人群里左奔右突,“混蛋,站住!”那物体拐进了市场,我猛追不舍。那东西抢了一个苹果继续跑。我一跃过去,试图缩短距离,却撞翻了一个水果摊,那摊主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是我,低头默不作声。
距离越拉越远,作为本国最强大的人,居然跑不过那东西,真是奇耻大辱!
“捉住它!”
我抄起身边一件物事就扔了过去。
魔王的眼睛突然张开!
水果摊主“去死吧”的口形,人群里四处可见的扑地哀号的群众,指天诅咒的保姆,面无表情的保镖,国王的墓碑……全部停滞。
用尽全力地,扔出一身汗。静止的全世界只剩一件旋转的凶器,向前飞行……
击中了!我猛然停住。
一个与我何其相似的美丽女子,倒在碎瓷和血泊里。
还有一个苹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捉住它!”
是谁在喊?
我毅然扑向那只鲜红的苹果。
后记:若我有一个梦,我便要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不论与现实有多大反差,不论与身边的人有多大分歧,因为青春里总有一些事我们必须去完成。但当在追梦的半路上回望的时刻,无数个问号浮现在我面前:我真的还是以前的那个我吗?我的梦想还是以前的那个梦吗?我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对的吗?如此放肆的一切到底又是伤害了谁?
我终于迷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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