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要改拆重建了。
一个多月前才得到的消息。还是回家之后在饭桌上得知。
母亲只是轻描淡写了几句,在我发完一大堆关于学校生活的牢骚之后。
“老屋要被拆了重建了,估计快了。“
“嗯?“话被硬生生切断。
有些叫做遗憾的东西开始扎根。
老屋是每个人记忆的起源。哪怕不是每个人,是我。
从小没有和父母呆在一起超过半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顺便带着弟弟,长大一点之后我便是在老师和家教之间奔波,知道黑黢黢的恐惧,明晓夜深后的寒意和身上黏黏的荒凉感。我现在会如此的瞻前顾后思三想四,估计也是那时的功劳。现在想来,小小年纪的自己,在偌大的房间里一个人俯身在窗前哈着气,一边又用手抹去窗玻璃上的水汽,看着对面店铺的广告牌默默叹气。那个时候也怕,以至于现在怕黑怕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
最多的温暖,是小的时候和奶奶住在一起。三四五岁的年纪,同街的人看见我都是“小阿媚小阿媚“的喊,我也乐呵呵的答应着,成为奶奶打牌时大家的笑料。
小的时候大概谁都喜欢吃糖,直到现在去补了烂牙,又箍上了牙套,听着后遗症一般磨牙齿的声音,感受着口水从自己嘴角混合着血一起流下,才指责自己小时怎么没把牙齿保护好。
小孩子哪想这些,估计长到这么大还是胖墩墩都是小时不节制的饮食吃出来的。就一溜烟的功夫,从家里踢踏着拖鞋出来,奶奶或坐在小店门口或待在烟雾缭绕的室内,旁边围观的人聚成了一团,见我来了纷纷让出道——小阿媚造累吧,啊媚读嗯足累口苏女卡!
往往不消几时就从奶奶垫钱的石头上面要来几张一块钱的纸币跑去买糖吃。那时候怎么管得了什么长大之后胖不胖体型好不好看,孩子的世界里,吃与玩同等重要。
老屋被重新装修过。
很久很久以前(但也是在我有意识之后了),老屋里还只是水泥地,没装白炽灯,没有黑白电视,却又足以让我羡慕余生的温暖——那是人间的烟火,那是天上人间。
我记得进门是一种载水的大水钵,四四方方得用石砌好,四周贴上小片的瓷砖,上面则是一层的木板,水舀多之后水渍在木板上堆积变成一个个青灰色的霉点。走进去的左手边就是灶台,已经有了煤气炉,大锅饭的那种灶台还只是在大罗山见到过。再往里走,就是环形的阶梯了,用石砌,上面才又是一层瓷砖,夏天的时候喜欢光溜着脚往楼上走,冰冰凉凉胜过奶奶手里蒲扇带来的风。有没有电视这回事我早已是忘了的,至于楼上是什么布局,时隔多年我也只记得个轮廓。或许这些,就算在记忆里,也拂不去他的满目疮痍。
可是老屋又要被拆了。
老屋不是没被拆过。老屋后面的那一块荒山是这几年才拆了的。那才是孩子的乐园,有个荒草垛,每个春天长满了半尺高的草,我们总是疯一天之后躺在草垛上欣赏着晚霞的落红,在四周阴沉和虫声连连之中等待着家中饭菜的呼唤。如果鲁迅先生真要说他的三味书屋,那我恐怕除了没那么仔细的观察过动植物之外,其他无异了。
奶奶一度从老屋里搬出,搬到了隔壁。因为弟弟长大面临学业问题母亲也要开始了她的两地奔波生涯。老屋被重建,就像是徒留下了老屋的空壳,里面的灵魂,全部原封不动的兜兜转转回到了隔壁。记忆犹新的是搬出老屋之后奶奶住在隔壁,仍然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时候的厕所虽然有了马桶,但只有高档人家才会单独隔出一个卫生间来。因此封建的奶奶厕所就没有门,整一个大大的类似于今天的卧室一般大的地方,除了放上一些酱缸之外,就只有草纸和马桶。夜里楼上没有厕所,尿壶就派上了用场。说起这个,在我和奶奶相伴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的在尿壶里上过厕所,永远记得那种终于上完厕所之后的解放感和屁股后一圈红色的圆形印记,混合着孩童时期的纯真。
后来大伯要盖新房,奶奶拆掉了自己的住所,搬进了小叔的工厂里,等于是帮小叔看场。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大伯的房子没有建成,奶奶也再没回去过。
再大点读书了,就彻底回归到母亲身边。刚上一年级那会儿坏事做绝,脾气暴烈,大家都说是小的时候和奶奶待在一起被带坏的。等到长大了,慢慢都懂得一些是非人情了,才终于把我从奶奶的不好家教中剥离出来。其实谁都没有错,身为一个基督徒,我却清晰的记得奶奶带着老花镜坐在光阴里,一字一句的念着佛经,她没上过学念过字,纵然我是一个与她不同的信教徒,却在别人总指责她的时候心里委屈异常。
奶奶是和老屋一样的存在。
奶奶一生奔波,因为大伯的不良陋习,如今六十几还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干活。老年人能干什么活,大部分都是体力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还是匆匆促促的回来吃个饭继续上夜班到七点多,才肯罢手回家休息。老年人不是夜猫子,通常洗洗涮涮八点之后,早早就睡了。
上了高中没多大机会见到她,纵使见到,也聊不上几句,祖孙之间,隔了一个时代和不知道几千几万条沟壑。每每见到她,总不敢再顶撞着她什么,只知道她老了,浮上了青春不在的面容,和劳务一样隆重退场。
我不知道当有一天她专程赶到学校等在门口,一大群学生涌出,她看见我便上前把我从朋友堆里拉出来得时候我会给她什么脸色。我做不到和颜悦色笑而置之,起码人都有自尊心和虚荣而变得尴尬。我不知道她还能陪我度过人生的多少载,说实在的,就算知道命中有定数,还是希望她能像空气一样陪在我身边。
说实话有的时候挺讨厌这老太太的,迂腐不堪,脾气暴躁,骂骂咧咧,这些似乎都遗传给了我,在那些青春泛滥的日子里。如今奶奶重又搬回到老屋里,因为我们又有了新房子老屋被闲置了出来。奶奶从上个世纪的先锋变成如今社会上所说的“拖油瓶“(但我明确告诉你她不是),似乎是每个老人的悲哀,是每个老人逃不开的画地为牢。
老屋始终逃不过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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