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耳朵婆婆

　　亮耳朵婆婆的眼睛是瞎的。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的听力特别好，用我们老家话来说就是耳朵亮。

　　我不知道亮耳朵婆婆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但自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啥也看不见了，据奶奶所说是因为以前生过一场大病。

　　打小，我就跟奶奶生活在一起。亮耳朵婆婆家门后有一口井，不深但口挺大，有常年不断的山水。邻里们每天都会来这里洗衣服。再大些，我会在奶奶去洗衣服的时候帮忙打水。这时候，亮耳朵婆婆就会循声出来跟我们唠嗑几句，偶尔还会说一些赞扬我的话。

　　“静也会帮你阿娘打水了，要省力很多啊……“阿娘是我们家乡对奶奶的叫法。这时，奶奶便笑笑说，是啊，看别人家的小孩总长得快些的。

　　亮耳朵婆婆家的井总受到大家的喜爱。夏天水很清凉，让人忍不住就想舀一勺喝喝。遇到停水的时候，这口小井就成了周围人的生命之源。记忆中，奶奶总说这井里的水最好喝，井水煮出来的米饭也是特别香一些。现在村里修好了自来水管，再也不会出黄泥水了，但奶奶依旧钟爱那口井里的水，常常在洗完衣服后顺便提上一桶往自家水缸里倒。胃不好的奶奶还说喝这水肚子也会舒服些。

　　亮耳朵婆婆有两个儿子，但大儿媳却因生病就早早就去世了，留下了一双女儿和一个儿子。打从我懂事以来，她就一个人带这三个孩子。大儿子是在镇上干活的，早出晚归为了生计也顾不了孩子。她每天为他们洗衣做饭。后来，她的小儿子也外出做生意去了，留下女儿在家里念书，放假的时候也会来住在家里。一开始，我总是很疑惑亮耳朵婆婆啥也看不见怎么做饭呢。我不能想象要是自己瞎了该怎么去自理生活，而她却成了一家人的保姆。

　　在家的时候，我常常到亮耳朵婆婆家玩，可能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吧，她家的里屋特别黑。即便是有阳光的白天，到里屋还是要点灯才能看清屋内摆设。当然，这对于亮耳朵婆婆来说是没有区别的，但她也总为家里人开灯。从外屋到里屋，她能清楚地知道每个角落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就能碰到开关。有次，奶奶有事出门去了，把我交代给亮耳朵婆婆。她家的小朋友多，我自然是高兴的。准备午饭的时候，我看着她熟练地拿盐、味精，烧菜、煮饭，好像一切都在她的眼里一样。这么多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啥都能看见呢。

　　在我四岁那年，为了生计，奶奶带了一个别人家的小女孩，跟我年纪相仿。不敢让那个女孩儿乱跑，所以在洗碗的时候就把她绑在背上，而我就成了野放的孩子。从小，我就爱东奔西跑，磕磕绊绊总是难免的，但有次特别严重。那天早晨刚吃了早饭，我撒腿就跑出去，没想到一头栽到了门前小水沟的槛上。当时，我家门前已经铺成了水泥路，这一栽让我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小洞，血开始不停地流。奶奶忙按住伤口。听到我的哭声后，亮耳朵婆婆马上就过来了。奶奶让她用力摁住伤口处，她去买止血贴。这才让奶奶的心平静下来。这是在我记忆中与亮耳朵婆婆有关的最深刻的一件事。

　　后来，亮耳朵婆婆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奶奶当时吓坏了，没过多久就把带来的小女孩给送回去了。

　　摸摸额头，伤疤一直都在。

　　六岁那年，我做了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六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燥热，蝉在枝头不停地鸣叫。从亮耳朵后门出来准备回家看到那口井的时候突然有了个想法。当有大人过来的时候，我的脚丫已经伸进了井里。

　　“静，你在这里干嘛?!你阿娘呢?“

　　坐在井沿泡脚的我正享受着的时候被吓得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的事情就可以想象了，由于我的“享受“，我的奶奶和几个邻里开始对井水大清理，把井里的水都舀出来倒掉，一直到可以看见从一些缝隙中流出来的山泉为止。这一工程让几个大人们忙活了半天。处于长辈对晚辈的溺爱，奶奶并没有打骂我。我被告知这口井是亮耳朵婆婆家用来烧菜做饭的，是他们家的生命之源。

　　从此以后，我也不敢轻易靠近那口井。

　　我上小学后就随着父母出门了，一直到如今，我再也没有在老家长住过。偶尔的回家也只是一两天，但我都会去看看亮耳朵婆婆，听她给我讲最近发生的事。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心里却亮堂着。村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哪家嫁女儿，哪家的老人又走了，她都一清二楚。

　　今年中秋，我又回到了老家;我端着衣服去她家后门的井边洗，她一如往常听到响声就出门来。听到我叫她阿婆，她便笑笑说：“静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

　　我妹长得稍快了些，虽与我相差六岁，但当我们同时出现的时候，村里人都难分辨谁大谁小，常常被认错。中秋这天下午，奶奶让妹妹送了些东西过去给亮耳朵婆婆，她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妹妹。我妹回来惊讶地说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亮耳朵婆婆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我记得现代汉语课学过音色，是指每个人发出来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这也是一个人的特性。亮耳朵婆婆能凭声音就能知道是谁在说话，这大概就是上帝给她开的一扇窗吧。

　　这几年，她家的孙女们都嫁人了，孙子也外出做生意了，惟独她依旧守着这老屋。她告诉我孙女们都邀请她去住段时间，可是她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知道，她不愿去的另一个理由是她已经习惯了老屋的一切，用触觉感知到的老屋一直就在她眼里，而若突然换了一个新环境，不但不适应，还会产生一种距离感。

　　奶奶跟我感慨道，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摸着摸着，孩子们就都长大、成家了。说也奇怪，这些年，她煮饭、洗衣也从来没有人嫌弃她脏，孙女们有时回来还宁愿住在老屋，宁愿守着灶台。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洗完衣服就去亮耳朵婆婆家坐了一会儿。她得知我又要回去了的时候说：“这一走，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阿娘又要冷清了。“我们村本来人就不多，平常在家的也都是老人家，最热闹的也就是过年那几天，年轻人们回来说说笑笑。我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也冷清了许多。

　　亮耳朵婆婆的眼睛最然瞎了，但耳朵很亮，但更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她的容颜好像也未曾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