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璃随笔】筵席
小璃随笔(一) 筵席
还记得那年在祖父的葬礼上,年幼的我两颊通红,被醉酒的父亲喝令着给族中长辈敬酒。我只是迟疑了一会儿,脸上大概是露出了怯懦神色,便被父亲反手一巴掌打得生疼。周围人们的目光扎来,聚集在我右脸通红的掌印上。其实众人的目光和小声议论比那一巴掌来得更为猛烈,让我来不及反应,眼泪就已大滴大滴洒在面前鲜黄的橙汁里。想想当时的场面,该是狼狈极了。
我不能责怪父亲什么,祖父殁得突然,昨天晚上还从病榻上站起身来,打开收音机听了一大段戏文,是《苏三起解》,张君秋的唱词咿咿呀呀,我从来没有听懂过。只是那时祖父脸上流露出满足,仿佛明天,他的病就会好一样。但是今天早上他便匆匆的赶往另一个世界。父亲从头到尾都在喝闷酒,不发一语,好像随时都会伏倒在桌子上,伏倒在残羹与众人喧哗前号啕大哭。家族长辈眼中的好孩子肿着半边脸,喝光杯子里混含泪水的橙汁,而后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最后喧闹退却,响起碰到酒瓶、椅子的声音,说着不着边际话语的人们大概已经互相搀扶走出我家的院门。终于冷清,有人来叩我的门,“笃笃”声断断续续,像也喝醉了酒。门外的人抽了一下鼻子,中断敲击,趿着拖鞋离去。我只是将自己闷在被窝里,听着空洞的关门声响起,仿佛隔断一层记忆,但却与我无关。
儿时关于筵席的回忆也仅止于此。一群人,说来与你亲密无间,东攀个亲戚,西攀个邻居,但大多都虚情假意。真证为你喜或忧的能有几人?洋洋洒洒的繁复名头,华丽的程序,跪拜时的眼含泪花,仔细说来都经不起推敲。但即使人们对让自己遍体鳞伤的这些事毫不在意,我们还是要笑着敬酒,而且要漂亮。
前几天再去参加某某亲戚的葬礼——那名字我确信自己从未听过,原本想推说作业多之类的理由,好逃避又一场筵席,但因父母胁迫,终不可违。于是也只好装模作样的戴上一顶丧帽,但心中却从未有过对这位亲戚的什么怀念。我躲在角落,听着我的许巍,看着人们来来往往。
有个孩子也坐在角落,满脸天真的神色,大概是那位亲戚的孙子,将丧服穿得歪歪扭扭,像我一样用茫然的眼神审视着眼前的世界。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迷惑?为什么这些大人都带着看似悲戚的神色,说着听似悼念的话,穿着惨白的衣衫,心里又在想着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丧乐团在灵柩旁,扔下已经冰冷的人不管,却谈着加奏歌曲的价钱?你来我往的从来是人情,连心意都谈不上。剥下那层早已习惯的,厚重的外衣,谁还能认得出谁?
偶尔有人注意到角落的他,便停下来和他说两句话,这时他僵冷的瞳孔才偶尔活动两下,但仍显呆滞。他没有任何的甜言蜜语,也不给任何人笑脸。人们站一会儿,也就自知没趣的走开。仍旧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而孤独。
我走出门外,白色丧服包裹的身躯从旁边掠过,有烟和酒水的气息。小孩子撒着娇,大人们谈着各自的事,不时笑两声。哀乐团开始演奏永久不变的那几首曲目,和炸裂的鞭炮一样无可救药。去世者的儿子被人们包围在中间,眼圈红肿,茫然无措,听着周围的人说话,不时点下头。有长舌妇已经在门外坐好,开始挖掘这家从前的事情,无非是婆婆或媳妇有多么的不明事理;金链汉子说着新闻,自称天南地北,无所不通。一切的一切都像场闹剧,对自己来说是红肿溃烂着的伤口,对旁人来说是早已冻结的疤,或是嚼了又嚼的草根。
我走回角落,看见那孩子仍是那样子,坐在角落,呆呆的望着前方。
本文2015-1-1 17:56:38由圈管理员青春琉璃华年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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