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直到今天，我看到病床上的她，看到她粗糙的面庞，想起从前的她。

　　她的脸似乎一直都是这么粗糙。我从未见过她化妆，护肤品也很少。她总说自己是粗人，这些涂涂抹抹太麻烦了。上学的时候要开家长会，从来都是父亲去的，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去，她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去了也白去，也因此，母亲从来没去过我的学校。

　　医院的医生很吓人。还记得术前谈完话时，医生把手术一切的可能都和我们讲了一遍。出门后，一向嘻嘻哈哈的父亲脸色都沉了下来，后来他跟他的舅舅说起来的时候说自己有点害怕，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这时，我才知道当时的他只是忍住了平静，出来后，眼角有些湿润。我们不敢跟病房里的母亲细说，她还在安慰她的朋友，没事，明天做完就好了。我听得转过身去，生怕她看到我的软弱。

　　第二天一早，亲戚们就开始围坐在周围，医生一直没有给确定的时间，我们只能静待，一直到十点多，母亲被推着进入了手术室。大家轮流守在手术室外，四点的时候，有位家属被召唤到手术接待室，大概是说病人的手术进行得不太顺利。这话被父亲听到了，他更紧张了，一直在来回徘徊。五点左右的时候，我们也被医生召唤到了手术接待室，他的手上端了一个盘子，盘子里都是母亲身上切下的东西。医生说，手术还挺顺利的，但是因为开了两个地方，所以时间有点久。这个是XX，那个是XX，他一一都说给我们听。说完，他又补充了下，好了，你们去病房等着吧，她现在去苏醒室了。这下，虽然心里还有点不放心，但原来的那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而我，也终于愿意面对母亲确实生了这么严重的病的事实。

　　再次见到母亲时她被推回了病房，她的身上好多处插了管子，挂着盐水和镇痛棒。看着她的眉头紧皱，一副很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里更不是滋味。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动，偶尔还会发出声响，要看着这些数字和那些管子，这一夜我和父亲都未合眼，当然，母亲也不曾深睡，身上的痛让她不得入眠。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说话也没有力气，医生说起码三天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嘴唇干的时候就用棉签沾沾。

　　当我拿着棉签沾点水帮她的嘴唇湿润的时候，她没有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的难受，她只是没有力气表达。有的亲戚来看她的时候，说了句，哎，怎么头发都白了这么多。外人不知道，其实她早已白了发，只是最近无暇再去用药水遮掩它。

　　头几天，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的人看着母亲的模样，不知是可怜她还是同情她，，背对着她流下了眼泪。母亲的眼睛不太好，没带眼睛根本看不清床位别人的脸，但她却像是感应到了一样地流泪了。她让我拿纸巾，自己抬起手拭去了泪水。

　　后来那些人的到来她都微笑着面对，一直到元旦前夕，母亲的二哥我的二舅来看她。二舅一进来就握着母亲的手说：“妹啊，你怎么 这么不注意，这么严重了才来看。“他这一说，母亲的泪水又溢出了。坐在一旁的我愣神，呆在这里这么多天，我却从未握过母亲的手，这时的我才知道手与手之间传递的温暖是无法用嘘寒问暖的言语来比拟的。

　　看着二舅握着母亲的手，我想也许母亲想起了小时候或许二舅也这么握着她的手，有点责怪地说：“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走路走着走着也会摔倒。“又或许她想到了苦命的自己和二哥，从小没有母亲的疼爱，成绩再好也只能辍学帮家里人烧饭洗衣服，早早地便嫁了……

　　想着想着，我的眼睛也模糊了，赶紧跑到病房外去。

　　母亲是命苦的，从小没了母爱，嫁人后好不容易把一对女儿拉扯大，自己却又躺在了病床上。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母亲没有做过恶事，上天为何让它病痛缠身?想了又想，这大概是对我出走太多的惩罚。世上也只有最亲的他们能让我停下脚步，能让我奋不顾身，能让我毅然取消既定计划。又或者这是给我机会让太久没有亲近母亲的我陪伴她左右，任她差遣。

　　想着想着，我又握紧了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