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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作者:当我老了 发布时间:2015-01-17 12:58:44

  日光灯发出温黄的柔光随意散乱的洒在我的作文纸上,飞蛾趁着夜晚的清醒劲儿飞舞着,斑驳的影子像是黑色的小虫在我面前乱窜。风吹入我的书房拂过我的脸颊,那种生疼在我心中拧成一团,却又是如此的惬意。

  笔在纸上摩挲着,写字声让世界格外安静。

  咯吱——

  门被谨慎的推开了。沉重而铿锵的脚步声又一次亲切的接近了。刚打完电话的父亲摩挲着我短短的头发,那带茧的大手缓慢的抚摸着,接着长嘘一口气——

  “其实......奶奶也是很想带你的......“

  我感觉到父亲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走开了。我心一酸,却硬生生的挤不出泪来。

  我大伯、二伯的儿女都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唯独除我。奶奶并不是很疼我,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父亲在村里辈分虽大,但奶奶也是老年得子,爸爸是最小的儿子,于是乎我年龄和辈分差别更是极大,村中叫我舅舅、叔叔的不计其数。

  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去世了。我没有目睹过一张爷爷的照片,父母也未曾提过,我认为我们家与奶奶那儿的来往并不多,爸爸却被称为是奶奶儿子中最孝顺的。自我出生,奶奶就不多言,我长大了,奶奶生活便是不能自理。所以我对于“奶奶唯独没带我“,感慨并不多。

  那日,我与父母去了一趟奶奶家,那是一个极破的老屋子。屋檐上的瓦块无规律而零散,似乎没有一片瓦是完整的;这屋子还不全是奶奶的,奶奶只占其中最偏僻的两室。

  刚走近老屋,领居家的吵闹声纠纷饶了我的思维。犹记得,那时我刚拐过巷子靠近老屋,就见眼前一个板凳飞了过来。邻居家男人和女人都是那么言辞不恭,刺耳的吵骂声和着疯狂的狗叫。当我随着父亲背后继续往前走时,只见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跑了出来,蓬头垢面的女人便开始大哭。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路,我们还是进了奶奶的家。刚入门,眼前的一切都还是井然有序的,除了半折的桌腿。但再进另一室——卧室,眼前的一切却又是杂乱不堪,桌上的牙刷牙杯都是倾倒的,牙膏盖子也没有完全盖好,露出了一小截牙膏。脸盆倒扣在地上,下面的水渍已经完全干透。床上的被褥堆成一坨,中间胡乱包着奶奶。那时我还是不懂事的,竟然笑了起来,母亲的白眼让我只好躲了出去。

  “昨天大哥不是来整理过了吗?“爸爸的声音冲出了屋外。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奶奶伸出手指了指“客厅“——那干瘦的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啊!

  我们没在这里停留一日,午饭也没吃就离开了。之后去了外婆家,呆了三天三夜。

  转眼间时间过得飞快,我马上升入了初中,那次听说奶奶在后院摔倒了,一家人便急忙跑过去看。公交车一路颠簸着,我坐在父亲的旁边,清楚的看见了那滴透着光十分闪亮的泪珠。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路上的风景的出现与消失都是瞬间的,像是我对奶奶的爱。一切的一切,又把我拉到回忆中去。

  那次我与父母赶回老家参加朋友的酒席,我正胡吃海喝得痛快,坐在我旁边的母亲便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把疑惑的目光投了过去,母亲便给了我一杯虾。“你奶奶喜欢吃虾,你给她送过去吧。“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顾及所谓的孝心,再者说她是我的奶奶啊!于是乎,我还是走了过去。

  或许我拿了这杯虾,也就证明了我对奶奶的爱,在村里也不愧为孝子的儿子吧。我这样想着,就到了老屋。

  “你还给你奶奶拿虾啊,她吃不动啦!拿过来给我家的娃吃了吧!“落魄的邻居家的女人朝我呼喊着——这不就是当初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吗?我嫌弃地直走过去。

  进了门,这次眼前的景象更是不忍直视。锅碗瓢盆随意地置放着,桌子椅子上都盖着厚厚的一层灰。我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把那被虾放了下来。

  “奶奶,虾!“眼前的奶奶正用胳膊费力地把整个身体撑起来,上次她在被褥里我并没有看清,原来她是那么干瘦啊,就像是一株枯萎的青藤!呸,我的破嘴!

  “你拿过来吧。“奶奶说出的家乡话支支吾吾的,我听得不是太清,于是摆出疑惑的神情。奶奶却不耐烦起来,用生硬的口气叫我拿过去。

  “筷子呢?“

  我顿时十分恼火,甚至产生了一点烦躁。我把虾重重的放在布满床头柜上,最上面的那只虾像是跳水运动员一样蹦跶了出来。见场面愈加尴尬,我便立马跑了出去。

  跑回了现实。

  现在的我还在车上,心中是一顿追悔。想起父亲刚才的那滴泪水,不由得一阵心寒。

  终于还是到站了,走进那间屋子,还是空荡荡的一阵荒凉。

  客厅和卧室仍是乱糟糟的,就像是把上次的情景复制在了我眼前一样。

  从父亲的口中得知,大伯已经在昨天来过了,今天便不见了踪影。至于大妈,正在同村的屋子里做饭等着我们去吃。

  碍于上次的愧疚,我并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口向里面望了一下。我只能依稀听见父母对奶奶的叮嘱,却总是听不见太多奶奶的声音。奶奶的声音在我脑海中愈加模糊,像是我几天前掉进江里的手表,沉入水中许久便连荡漾的水纹都不见了。

  我坐在门口的巨石上,耳旁嘈杂的听见邻居家为孩子吃食的声音,还夹杂着辱骂。我依稀听见那个女人教孩子不要往我们这边来,还说什么“不吉利“云云。

  对于这种妇人的认识,我表现的多是无奈。

  望着郁郁沉沉的天空,我有一丝无助,不知是因为什么。只是看着往日的蓝天慢慢变得发灰,像是被烟蒂染了一样。不出人意的,像是蘸了醋的水仙种子一样的雨丝缓缓的落下,接着便是倾盆大雨——这有点类似我的心情。

  我赶忙把小板凳往屋檐下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有较多瓦片遮盖的净土,其他地方被染成了深黑色。像是吸烟者的肺,这让我联想到了死亡,我却拼了命的摇头。只听见屋中传出这样的声音:

  咳咳——

  我似乎依稀幻化出奶奶的影子,心像是被钝器击打了一样。

  我们走到了大妈家,鱼肉菜肴应有竟有,还有橙汁、雪碧、大家的欢声笑语。唯独没有奶奶。

  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便大声向正在盛饭的母亲询问。只见全场冷却了下来,除了大妈曾孙咿里哇啦的哭叫声。我的疑问好像是打破了大家欢笑的镜子,每个人都自顾自的扒起饭来。

  父亲是第一个扒完饭的,便急忙走了出去。之前的凝重像是一个巨大的城堡,但父亲这根柱子走后,就不停发出像是“崩塌声“一样的嘈杂。大家的酒杯与饮料杯互相碰撞着,几个年龄大的女人又开始谈论着自己的孩子,稍比我大的孩子在逗弄大妈的曾孙,这让我想起了大姐的婚礼,大家不亦乐乎!

  我什么都没说,亦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快速的吃饭,时间就在那粒粒分明的白饭中悄然而逝。犹记得我刚才夹菜还都是鱼肉大宴,而这次抬头眼前的一幕倒像是荒岛,盘子上溅着大家的口水沫子却不见一点儿荤腥。

  洗碗盘时,大妈突然来了一句:你奶奶腿脚不方便怎么来?

  真的单纯是这样吗?大妈没看我一眼,漫不经心的说完之后又开始洗盘子。

  奶奶摔了那一跤,就一直没好。那天太阳正猛,平时聒噪的蝉却摒住了呼吸,公交车种充斥的是一种不自然的寒冷,却让人胸闷。对于这次路途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吧,当初父亲的话也只是让我心一颤罢了。

  这或许就是我对于亲人的感觉吧,除了父母我也没有过分的依恋。但终究几个人的脸我还是辨认得出来,只是所谓的大伯、二伯,我一直不知道长什么样。至于大伯见过一面,但那平凡的五官终究只能沉在漫漫人海中。而二伯,我是至今没有目睹过一面。

  还是往常一样的下车,只是身边没了父亲——他早就在几天前说要留着照顾奶奶,便没有同我们一同回镇上。只是今天,我们来了,空气却没有上次活泼了,像是冻在一起的乳酪,凝固在我们的脸上。

  这次老屋没有保持荒凉的状态,闹腾腾的站满了人,我心中有数,这次不像以前,不是碍于什么而不见奶奶,只是相见也见不得了。卧室里没有人,只是院子里塞满了嘈杂的嘴巴和复杂的眼睛。但我仍保持着我与生俱来的怪习惯,一个劲儿的往没人的地方塞,我走进了所谓的“卧室“。

  卧室里有一朵塑料莲花,发出咿咿呀呀的念经声,原来的床塌了只剩床板,上面承载的是一个宽大的木盒子。盒子上放着许多站彩色的灯,旋转的图案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母亲进来了,让我坐在前面那个毯垫上磕几个头。我只是觉得很突兀,如果被人看见更是尴尬,我便执拗的没有磕头,只是学着母亲祈祷了一下,但门外的闲谈声总是让我静不下心。

  母亲对我说,那边那个拿着金色包,穿着黑皮鞋的是二伯。母亲的语气是生硬的,好像是遇见了仇人一般。我也没想什么,虽然心中怀揣着一份好奇,但面对人山人海,我懒得去穿梭寻找。那个丑陋的影子,我还记得小时父亲对我说:将来要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但前提是人品,不要像你二伯一样。虽然说是我们兄弟中最会读书的,却不招我们待见。

  那是我有点惧怕读书,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

  想毕,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木盒子,就跑出去“会见“童年的挚友了。

  光阴在玩耍中就像是不起眼的昆虫,无心注意时已经去的没有了踪影。我回到了老屋旁,院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酒桌,原本谈论的欢天喜地的女人跑到了厨房端菜做饭;小孩时不时会伸出手去拿桃吃;成年男人便是挤满了隔壁的棋牌室,一堆粗话与难听的笑声在我耳中打着圈。

  “走吧,去见你奶奶。“我一回头,是父亲,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嘴角勉强撑出一丝笑意。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冒出一个愚蠢而令人颤栗的想法:我父亲会不会傻了,像是电视剧一样。

  但现实中不像电视剧,父亲并没有嘶声裂肺的哭喊,只是和我呆呆的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什么都没有说,嘴唇不停的颤抖着,眼睛凝重的盯着那个大木盒子。其实我本来是想和他说母亲已经带我来过了,但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便什么都没说。

  我和父亲做了很久,直至大家都已经坐到酒桌上等着开饭。我的眼神飘忽不定的朝那边望去,我的肠胃开始打转、发出咕噜的声音。父亲仿佛看穿了我,像是有人在旁边睡觉一样,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先去吃饭吧——那是我听到过父亲最轻的声音,我也就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酒桌上又一次响起乒呤乓啷的撞击声,大家的唾沫星子又开始飞溅起来。我仿佛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情,立马把羊肉和鲍鱼往碗里搬。然后就是低下头来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我仿佛感觉到了自己一秒的停顿,脑海中闪现出奶奶上次要筷子时的样子,我心一酸,只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是啊,我上次用小孩子的方式反抗着那个老人,如今想亲近也为时已晚了。

  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时间内,我跟随着人群上了山。母亲跟我说大伯和父亲站在最前列,至于二伯,我今天便没听母亲再提起。

  天上开始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被撕碎的蘸了灰色颜料的宣纸,落在我白花花的寿衣上留下了印记,那印记就像是霉斑,又像是一朵朵灰色的菊花。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被吓了一跳,心里产生了一点厌恶。身边几个女孩用手把耳朵捂了起来,双眉紧皱,嘴巴一撅。而几个男孩却在欢呼雀跃,嘴巴甚至咧到了耳根。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甚至嘟囔着为什么是今天抬棺上山。我只是觉得他很幼稚,比我上次硬硬的把虾砸在床头柜上还要幼稚——人的命数是挡不住的,这是我想到的唯一佐证。终于,没走几步的人群大队像是脱节的火车,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有些陌生人却很乐意的继续跟了上去,像是守财奴死死的盯着自己的财产,不过其实好像也差不多。

  我本想跟上山去一探究竟,却被大妈拦了下来。

  “我们一起下山吧。“

  “这还没到山呢?怎么就下山了。“我疑惑的问。

  “没关系,只是走个形式。“

  ......

  我开始慢慢瞧不起自己,我是这么的冷漠无情。明明是自己的奶奶却吝啬的不流一滴眼泪。所谓佯装成熟与坚强我倒是熟练起来,但对现实悲惨的煽情我却怎么也学不会。

  我知道世事难料的道理,又仿佛所有人都很透彻的明白——除了那些摆出笑脸的孩子,我真的觉得他们是一身的轻松,但仿佛有承载着某种沉重。就像是我,自卑而怯懦地望着自己。

  生命真的是短暂的,有些出生便是仓促而装满忧愁,有些出生虽然富贵却不受待见。到了老年,就好像一生的证明便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坐在那里等待什么,等待等待着就没了踪影。这或许就是孩子们恐惧长大的原因吧,但明知道世事就是有这么一遭。既然被悲惨捆缚住了,又能如何匿藏呢?

  人,总是多面性的。每个人都是一个逃窜者,追着夕阳的尽头拼命地向前跑。所谓一切都料到了,不知是释怀了,还是无奈了。我们总是没到年纪就不能理解,这么无尽头的原谅自己只是活到一定程度才恍然大悟,想对得起谁其实是连自己都对不起。

  算了吧,还是简单的只是做一个孩子,与其脑海飞速的盘旋汹涌,还不如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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