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

　　阿四经过经贸大厦时，上面正“啪、啪“的往下掉人，绝望的人们的手表、钱包、身份证件散落一地。有许多或穿着整齐或衣衫褴褛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想野狗一样伏跪在跳楼死者身旁，拨拉着他们的衣服口袋，想要看看有没有遗落什么值钱的东西。钱包空空瘪瘪的，露出暗黄的牙齿，仰躺在地上，被翻了又翻。

　　阿四不想去抢劫尸体——他们身着劣质西装，像生前一样温顺受气，毫无怨言。阿四撑着一把出奇大的伞，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周围不时有凶狠的目光向他投来，他有些害怕，加快了脚步，尽快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阿四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带着他的大伞，他有些饿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爬上那么高的大厦然后往下跳，他想那样一定很疼。他对跳楼的认识也只能仅限于“疼“，因为他还不明白什么叫作“死亡“，也从来没有人和他解释过。他记得很久以前——不知道是多久，那时他正路过一个长满藤蔓和大树的地方，那里的人们告诉他那是森林。脚下的道路因为流水的侵蚀而坑坑洼洼，古树遮蔽了外界企图闯入的每一缕阳光，阿四在湖南的世界里被树木伸展出的根须绊倒，陷入猎人用于捕捉野兽的陷阱中，那陷阱自然比不得经贸大厦，但他仍旧疼得死去活来。经贸大厦是那么高，他只向上望一眼，不听话的汗就直冒——那该有多疼啊。

　　于是阿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很快又变回了快活的阿四。从前见过他的人中有一个戴眼镜的，说他的世界与别人不一样。他走过许多地方，好像从他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路上，他走过山村、平原、深谷、密林、小镇……这些名字都是阿四让别人告诉他的，他让人们把那些字写下来，然后请小镇上那个给过他水喝的阿姨在他的破衣服上缝了个口袋，把那些写着名字的纸片都装进去，然后继续上路。兜兜转转来到了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在遇见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大概这是个没有名字的地方，阿四想。他走在街道上四处张望，带着他刚到这个城市时在路旁捡到的鲜红大伞。川流不息的钢铁猛兽;在人们口袋中发出啼叫的，长相怪异的机械鸟儿;五颜六色的墙壁还有昂着头，牵着明显肥胖的狗走过的僵尸妇人，都让他感到新奇而恐惧。在面无表情的人群中间，他的双眼泛出阵阵不安。

　　原来就在那天，阿四经过这个城市的商业区，那里步行着市民，车中坐着衣着光鲜考究的城市精英——虽然在阿四看来都与他差不多。他们的面孔都因为久居城市而冰冷僵硬。他们看见阿四破旧的衣裳和那把碍事的大伞都无一例外的皱起了眉头。阿四在人群中被推来挤去，一旁的车上，车窗缓缓降下，一个瘦削的男人看见阿四，慌忙掩住口鼻：

　　“怎么能随便放出来……“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正无聊的玩弄着领结，他看见阿四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禁笑了：“管家，他是谁啊。“管家重新升上车窗，转头对小男孩说些什么，但阿四已经听不见了。

　　阿四终于挤出人群，停在一片空旷的地上大口喘息。他抬起头，不经一阵目眩——这样高的楼房，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从那楼房的顶层不断飞下什么物体，好像黑色的鸟，重重落地，一动不动，任凭涌来的人拨弄。阿四不敢上前，他看见一个人从旁边经过，就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人愣了一下，他是个赌徒，本以为整天守在这里肯定可以赚些死人的钱，他把阿四当做了债主，不敢回头去看。他猛的迈开脚步想挣脱，但阿四却将他的手臂攥的紧紧的。直到听见阿四口齿不清的话语，他才敢换上凶狠的面目回过头去：

　　“神经病啊!“

　　阿四不明白他说了什么，用一只手指向高楼，几乎是跳着说：“这个……名字，东西……名字。“赌徒像所有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一样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疯子，但听人说疯子是不能激怒的，于是猛的抽回手臂：“经贸大厦，傻×!“

　　阿四口中喃喃着重复那人说的“经贸大厦“，但还是领悟不了。于是他便不再去想，恹恹的离开了那栋经贸大厦。

　　中午已经过了，可是阿四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他走了很多路，已经又饿又渴。在小镇里，他挨家挨户的敲门过去，总是能得到些吃的或喝的，可是在这个人们有着冰冷面孔的地方，在这样繁华的大城市里，他的脚往往还没有碰到光洁的地板，就在尖叫声中被一双双粗壮的手撵出去。一个又一个上午，他除了白眼之外什么也没有要到。他的双脚渐渐不听使唤，又不知为何一阵眼花。他拖着脚步走进一条小巷，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所有物事都不置一语，他仿佛不是走在繁华都市，而像是回到了曾经路过的在黄昏中浸着的一片荒地。那片荒地与阿四一样沉默不语。但他的身躯终究撑不住想象，瘫坐下去，喘息声中，在走过的路上看到过的幻象都向他袭来，面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在与饥饿的搏斗中听见一阵足音，像幻觉一样迷离。

　　“唉……怎么饿成这样子，作孽啊……“阿四在昏乱中听见听见人的声音，也许他是睁着眼的，因为他分明的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样子。他感觉到自己在走着，到了什么地方，随即闻见熟悉的米饭香气。不符合他想象的是，饭分明是冷的，胃里的小手紧迫的接过冷饭，他大口吞咽起来。一碗冷饭下肚，他好像又活了过来，世界与小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中年男人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小伙子，好点了吧。“

　　阿四急忙点点头，他意识到是眼前的男人救了自己的命：“谢……谢谢……“

　　男人笑了，是那种很令人安心的笑。阿四环顾四周，看见门外有“饭馆“两个字——有人教过他认这两个字。“你在这儿坐着吧，这是我家的饭馆，“男人的脸上有些自得，但马上又转作颓败，“不过这块贫民窟就要被拆了。拆了好啊!反正早就已经入不敷出了，早晚要倒闭。“男人知道阿四不会明白他说些什么，但他还是自言自语下去。小饭馆的桌子柜台，各种摆设无不陈旧，都透着灰尘的气息，一眼就可以看全，墙壁被油烟熏黄。半掩的内屋门里隐隐约约露出一张相片，很新的样子，上面有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

　　“我老婆，嫌我穷，跑了，“男人看见阿四望着那张相片发呆，于是说道，语调里只听得出苦涩，却没有丝毫埋怨，“有什么办法呢。我开这饭馆，钱没有赚到，债倒是欠了一笔。我真是蠢。人们都愿意花钱到大酒店，就算是喝口水。光顾我生意的人一个一个没了住所，要么去经贸大厦，要么到比这里都不如的地方去。谁还会愿意来这么个小饭馆呢。“

　　男人将小饭馆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看即将被遗弃的孩子：“我想好了。再过几天，等拆迁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去经贸大厦。与其让债主逼死，倒不如自我了断的好。“

　　阿四静静地听着，仿佛男人说的是另一个世界，这与阿四的认识全然不一样，他的世界单纯没有杂质，他无法理解什么是死：“死是……什么?“

　　男人一怔，一阵风从这城市的贫民窟里刮过，扬起尘埃，以及不知何年何月的旧报纸：

　　“死……就是放弃这个世界……“

　　阿四好像没有听见男人的话，僵硬的起身，向外面走去，留下男人还在感叹死，并讲出他的大道理。阿四沿着这破旧交错的小巷走，他看见胡乱系着领带的青年坐在一堵残墙前，放肆的喝着啤酒，直到涕泪横流;失明的老婆婆还在用手在空气中织着并不存在的围巾;瘪着肚子的小猫小狗跟在瘦骨嶙峋的孩子身后，睁大惊恐的双眼;挥舞着长臂搅动尘土，带着轰鸣声奔来的巨大机械;窗后隐隐约约浮现的，昏暗中的苍老面容……阿四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地方会有两种不同的情境：外界在车水马龙中腐败，这里在贫穷的挣扎中荒芜。阿四有个直觉，这里的人将来都是要去那个叫经贸大厦的地方去的，不论早晚。他又一次在脑海中模拟死亡的感觉，可还是想象不了。阿四重新走回冰冷面庞的人们中间，他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在人们看来无比愚蠢的想法：他想替所有人去死。

　　他快步的走着，走向街道中间。他想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所有人听。他对钢铁猛兽喊，对机械鸟儿喊，对彩色墙壁喊，可是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叫声。他路过一个教堂，牧师正在讲《圣经》，牧师说耶稣为了拯救世人的罪孽被缚在了十字架上。阿四很高兴，他喜欢这个耶稣。可是他的双脚还没有踏上教堂的彩砖，就再一次被驱赶出来。牧师眨眨慈悲的蓝眼睛，又开始对失聪的人们布道。阿四走遍了大半个城市，却没有人愿意停下，听他讲述他的伟大想法。

　　就在一个初夏的燥热黄昏里，巡警正迷迷糊糊地经过经贸大厦。他有些胖，并且总是感到睡不醒。“才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跳楼呢。“巡警想着，于是眼皮都没有抬，就走了过去。就在他走到街拐角的时候，就在城市的时钟指向六点五十九分时，他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好像猎人毫不留情的射杀鸟儿。他在黄昏的余热中赶了过去，看见一个年轻人孤零零的躺在街道上，身旁躺着一把破碎的大伞，血液从他的脏衣服里渐渐漫出。年轻人的脸上挂着微笑，仿佛世界的最后一缕阳光将他映照得无比天真。

　　巡警只是叹了口气，便退到一旁打起电话。收拾尸体不是他的职责。他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姓名，也不会知道这个年轻人带着一个世界坠落，更不会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他世界里最后一个单纯遗民。

　　忽然有一道光在天边闪现，那样的光芒相信许多人一生也未从见过一次，那道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人们都抬起头看着天空。巡警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将自己包围起来，他那如同所有人一样习惯了冰冷的脸上竟浮现出笑容。手机缓缓滑落，摔在地上碎裂成两半。电话那面同样没有任何声响。街道寂静，殷红的血缓缓流淌，路过这个迷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