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车厢

十八号车厢

习惯性地浏览下今天的报纸，看到副刊里一个大大的标题——流浪作家。整个版面都是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民间作家的介绍，在页面的右下角我看到了作家的照片——一个略带沧桑的男子提着他的笔记本，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十八号车厢”的画面。

去年的11月，因为一个考试，我跟小杨去了趟南京。回来的时候因为没有动车，我们就坐上了普通火车。但没想到这列过车又闷又慢，其实只是九百多公里的路程，却让我们坐了将近12个小时。

我的位置在十八号车厢的六号床铺，是一个上铺。车上的味道很复杂，有烟味，有脚臭味，甚至还夹杂着尿味。车内的暖气把这些味道紧紧围住。我闻着恶心。和我同行的同学——小杨，他睡在我对面的下面那一张床铺。幸好我们是傍晚六点上的车，安排好一些琐碎的事之后，我们就开始准备睡觉来让时间过得快一些。我对面床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我看到他床上的行李也不多，就只是一个棕色的小皮箱。我想或许他跟我们一样，只是一次匆匆的旅行，坐完这趟车他就可以回家了。

上车没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渐渐地已经看不清窗外的风景了，我也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我看见了我的大学，看见它正在向我招手。那些可爱的新同学们，看起来却很熟悉，似乎都是高中同学的面孔。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些细细碎碎的谈话声吵醒了。车上的灯光有些暗，因为床铺的位置很小，我只能弯腰坐着。朦胧之中，我看到有两个人在窗边上的小椅子上对坐着。我爬到靠近他们的另一端，看清原来是对面那男子和小杨。他们似乎都面无表情，那男子在讲话，小杨专注地在听。我听不大清他们讲话的内容，，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妻子”、“流浪”这些词。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在偷听，我转了个身，躺下假装睡觉，但耳朵却一直留在他们那儿。我很努力地去听，终于听到一些男人间的“秘密”。中年男子说，他是个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上了这列车，没有目的，可能中途就下车，也可能到终点再下。我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声音有些低沉。

说实话，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去流浪，只是我们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为了责任，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于是，我爱上了流浪者的故事，所以侧耳倾听已完全满足不了我的欲望了。我赶紧起身下床，走到他俩旁边。他们聊得很投入，似乎也没觉察到我这个第三者的插入。突然，中年男子不说话了，从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两根烟，递给小杨一根。小杨转过头来，看到我，惊讶地说，你怎么下来了。我说我是来听故事的。也许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也或许是看到我的虔诚。他们没有把我赶走。中年男子为小杨点燃了烟，并教他如何一吐一吸地抽烟。小杨也欣然接受了。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吸了几口，他们又开始聊了。现在是小杨开始讲述。我曾深深地爱着一个女生，而她却将我当草一样蹂躏。我很想成为一个成功的男人也是因为她！我只想赢！我很恨她！恨不得亲手将她杀了，但这不妨碍我爱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坚定。

窗外依旧是黑压压一片，唯有火车轰隆隆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我和小杨是三年同学了，但我却从未见他这么深沉的讲话，也没听说过他所讲的那个女生是谁。我想，人有时候可能在陌生人面前反而表现得坦白一些吧。他们轮番讲述，我一直是个听众。

我曾经有个漂亮的妻子，我们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但就在一年前，因为我辞去了教师这个铁饭碗，而只是在家码着一些文字。妻子说我是个没责任心的男人，于是她就带着女儿跑了。我并没有去找她，如果她想回来她会主动和我联系的，但现在已经一年了，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我只想带着我的文字流浪。中年男子边说边指着那一个皮箱，你们看，那里面就是我的笔记本。它是我的命。

我是个冷血的人，小时候看感人的片子的时候，别人哭得稀里哗啦，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在中年男子讲完之后，我被感动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看到小杨的眼眶里也闪烁着泪花。想不到一向快人快语，埋头学习的小杨也有感性的一面。这一番谈话把我对小杨的看法都颠覆了。

那么，你没有想过找一个地方住下来安静地经营你的问么？小杨追问道。

嗯……我是喜欢动的人，我的文字记录的也都是些小地方的故事，我希望我故事中的大部分情节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所以我选择了流浪。虽然有时候我会睡在街头或是一天没有吃饭，但我依旧抱着我的本本不放。它是我的命！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坚定了。

小杨似乎深有体会地说，好！你是纯爷们儿！

从小，我身体一直不大好，都是我妈妈一路鼓励我，安慰我，而我也尽最大的努力去达到她的目标。但这中考真TM变态，我被挤到了一个普通的高中。我不甘心，虽然我的视力跟听力都不太好，但用了比别人更大的努力，所以现在成绩在学校里还算可以。我想在明年的高考中冲出重围，考取北京大学。

我又一次恍然大悟，原来小杨的成就背后有着那么一层层的努力。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智商高得变态的家伙。我真的太天真了。而他的目标——北大，这也让我诧异。要知道，我们那个破高中可是十年一个浙大生啊，更何况是北大呢？

转眼之间，窗外的风景渐渐明朗起来，我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

我们快到家了！我对着他们俩大喊着。

小杨把窗帘完全地拉开，我看见外面的山、树都在向后退。远处的天空一片红晕，是晨曦。看起来很美，很安谧。

嗯，讲了大半夜，我也累了，该去睡觉了。中年男子准备起身，示意我坐下。

嗯，祝你一路顺风！

于是，桌子对面的便成了我和小杨两个人。

在中年男子走之前，小杨又向他要了一根烟。我抓着他的手说，你不能再抽了，抽烟有害健康。他将头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说，就是为了伤害自己的身体我才抽的。我想不出完美的理由去反驳他，就松手了。

一个少年，哪有那么多烦恼需要用烟来排解。可能是一直以来我的人生都太过顺利，我对于小杨的行为很不解，但也表示同情。

“各位旅客早上好！我们的列车已经到了……”我知道我们可以下车了。我要跟十八号车厢说再见了。哦，不对，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年这天，小杨学会了抽烟，我学会了感动。

事隔将近一年，现在想起十八号车厢里的我们仨。有些事到如今似乎很明朗了，比如小杨的大学梦。毫无疑问，他没上北京大学。但无论如何，小杨一直在学习这条路上前进。看着手中的报纸，流浪男，你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