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的狗

      灰白的天空毫无生气，秃树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惊动了零星的几只小鸟。它们拉长声音发出悲鸣。一只狗仿佛得到了神明的感应，“汪汪“地对天狂吠。叫了一阵后，它停下来了，转而用悲哀的神色注视着眼前匆匆而过的人群。
      这是一只相貌平凡的狗，四肢短小，体格消瘦。大片的白毛中间杂着稀疏的黄毛，毛色有些暗淡，想是为了生存四处奔波、经历了一番磨难所致。公园的常客都知道这是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也清楚它的脾性。它的古怪之处在于，一旦它开始吠叫，除非它主动停止，否则没人能逼它让步。“会叫的狗不咬人“。虽然它叫起来的样子甚是威猛——全身的毛“唰唰“竖起，眼珠圆睁，叫声凄厉悲壮，大有“背水一战“的意味，但它从不伤人。
      无人明白它不时狂叫的缘由，确切讲，也无人有兴趣去探明缘由。这只是一只有点奇怪的狗罢了，大家都这么想。有些人会在路过它时瞥一眼它，目光中带着怜悯，似乎在说“好可怜“。倘若他们再仔细点观察，或许就会注意到狗的眼中“噌“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然而下一秒，他们便调转目光，继续上路。狗眼中的渴望之火登时被无情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如浓雾般蔓延开来的悲哀。
      久而久之，它的眼神就常是冰冷的了。它稳稳地坐在地上，骄傲地抬着高贵的头颅，似乎戴着顶无形的冠冕。它仰视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时而发出悲壮的吠鸣声，
      不巧这回正赶上个年轻人心情糟糕，一连串狗吠恰好引燃了导火索，给了他出气的借口。
      “喂，死狗，你叫个什么劲？“狗自然听不懂人话，但它仍能感受到面前的人浑身充满怒气。它站了起来，眼神凌厉如刀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性低鸣。
      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快走到狗面前，嘴里咒骂着什么，一脚飞起直冲柔软的狗肚而去。狗早有防备，侧身一跃，巧妙地闪过这记猛攻。
      年轻人踢个空，一时胸中怒火更甚，愤愤地意欲再补一脚。狗心知来者不善，当即还以颜色。再次晃过年轻人的脚后，它顺势紧咬住其裤管。年轻人一时着了慌，惨叫连连，先前的凶恶之色荡然无存，狼狈之色尽显无遗。狗以胜利者的姿态撤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它留给男人的，只有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声响亮的狗吠。
      隔天一个小男孩的出现，改变了狗的生命轨迹。
      清晨，阳光明媚，天空披上了淡蓝得近乎透明的纱衣，鸟儿在枝头高歌。狗闲适地眯着眼，安然享受冬日暖阳的轻抚。
      突然，它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且近在咫尺。但这股味道并不令它反感，相反，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它睁大了双眼，不期而然地对上了一个男孩清亮的眼眸。
      这么些年来头一次，它与人类实现了眼神交流。
      两双眼，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就这么安静地彼此凝视着，似乎度过了长达一个世纪的静默。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充盈了鼻腔，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条件反射地，狗不满地吠叫了下，暗自不爽于这个喷嚏来得不合时宜。
      男孩见此情此景，不禁弯起了嘴角，笑容灿烂若初阳。他说了句什么，语声温柔。
      根据这么多年来对人类的观察，他的嘴形和之前的一些人类似，大概是让它不要动不动就乱叫之类的，但是，之前那些人从来都是粗暴地喝令她，好像它是什么令人嫌弃的垃圾，因此，它选择在吠叫中反抗……
      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狗突然记起来了，它最初并非现在的样子。当人们都安给它“一只爱吠叫的怪狗“这顶帽子后，它不知不觉地就走入了这个套子，成为了人们以为它该是怎样的样子，而非它真实的样子。
      一开始，它吠叫，是因为寂寞。它寻求关注，奈何无人注意，反遭人厌恶，然而渐渐地，吠叫成了习惯，甚至有时，明知自己的吠叫扰了他人的清静，它仍我行我素，吠叫依旧。反正，人们也觉得自己是一只一吠叫就停不下来的怪狗罢了，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狗被这一连串的思绪惊得不寒而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沦为一只暴戾的、只懂一通狂吠的狗呢？它会变成它曾经讨厌的狗的模样吗？
      疑问接踵而来，又一个个在阳光下蒸发，缥缈不见踪影。答案写在哪里呢?
      待狗回过神时，视野里只依稀留下来男孩的背影，金色的、被阳光笼罩着。
      狗又忍不住轻声吠了下。这一声，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今后，它要顺遂自己本意而叫。它轻轻地叫，是不想让小男孩知道，它不愿让他失望。毕竟正是他，唤醒了它内心真实的自己。
      微风为狗捎来了警告，它嗅到了昨天那个年轻人的危险味道，不过这次，他的手上似乎多了根棍状的东西。
      “嘿，这回怎么不叫了，你倒是叫啊！“男子挑衅地示威，不紧不慢地走向狗，俨然把自己当作了死神的模样。
      狗差点又要吠叫了，但是它勉力按捺住了冲动。凌然无畏的它，眼神中，尽是对男子的鄙夷和不屑。
      它回过头，大步跑向男孩消失的方向，那也是太阳的方向，是光明的方向，是它未来的方向。它警觉地注意着身后紧随而至的脚步声，深知这一次，自己绝不可以投降。它是在和自己的过去抗争，而面前，正是万丈光明。它再也不会寂寞了，因为它的心中，将始终盛着男孩的微笑。
      柔煦的阳光打在了狗的身上，迎面的风带了些许暖意，鸟儿叽喳得更热烈了。
      原来，春天已经在路上了。前方太阳正好，路还很长。
      那只爱吠叫的怪狗消失了。有人说看见它被一个男子强行带走了，有人说它被打死了。真相如何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毕竟，谁会在意这么只狗呢？大家依旧过自己的生活，赶自己的路。
      春天莲步轻移，悄然而至。公园里的万物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一个小男孩浅笑着，望着太阳，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奇怪的话
：“我看见了哦。我看见你跑向了太阳，消失在了光里面。我想，你应该是去寻找光了吧。那么，你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