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小--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原谅我说一句老气横秋的话:我觉得,我是老了。老到母亲再也不会对我“暴力教育”,老到居然可以揪出母亲的“思想错误”进行改造。我可能是有一点老了,老的那么自以为是。
那年夏的我,还不会介意阳光下的虎牙发出格格不入的闪光,不会介意臭气哄哄地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被一群一同从田野里摸爬滚打上来的娃子们环绕,恣意地享受一个牛气盖天的年纪。
男生们关于“老大”的话题我是无所谓,女生们源于电视剧的林林总总我也插不大进嘴,只好半推半就地拿起扭捏的画笔,意外听到老师“无处发泄”的赞美,每个细胞都感到会想要深呼吸的骄傲。
那年,当我欣欣然接过画纸,卷成纸筒,还不大明白“文艺”的含义,只知道,拥有这样一卷突兀的雪白,很远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正好与我那小小的虚荣心相得益彰。谁会在意,这是一个最小级别的比赛,而我所谓的骄傲还没有哪怕一笔的成形。
当时的我的画是粗糙到低于我的年龄的,或许是身处农村,视野太小,或许是被老师灌了太多糖水,我用最虔诚的姿态将石墨粘到每一条纤维的表面,我把每一片叶子都用上帝之眼审视一番。女娲姐姐会脸红吧,由于她的“不耐烦”世上才有了尊卑贵贱,智愚之分。而我,哪怕是现在的我,也佩服当年一厢情愿的执着……
当我从颜色的眩晕中醒来,或许已经太晚太晚,母亲怒视着我的眼睛问我时间,也许是过度紧张后的困倦,是过度的不以为然,我只说:“这不是要睡了嘛……”
话音刚落,脸上已经着了母亲火辣辣的一掌。母亲的脸先开始呈现一种被我忽略的青,而此时却仿佛被怒火烧得通红。窗外只剩路灯亮到不可见的尽头,夏日的风发出不羁的呼啸,我咬住嘴唇,发着抖,看母亲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砸在地上。水彩笔不懂,它只是在空中画出倔强的抛物线然后啪啪落地,无所畏惧地滚动。被我装在塑料袋里的碗盆在地上震颤,越来越急促地挣扎,然后归于寂静。我忘了也不想去措辞,只是以同样的不解怒视着母亲的怒视。
终于母亲一把抓过我的画,撕破。我的泪水决堤,我的愤怒崩溃,我像饿虎一样扑上去,拯救那属于我的粗糙的尊严和骄傲。我用最原始的嗓音不管不顾地怒号,我的冲动露出尖利的牙,我的体内澎湃着将一切撕碎的力量……
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疯狂,被我重新拼好却被泪水模糊了的画,让我不知所措又无言以对,闹钟的电池不知滚到了哪里,但时针凝固的地方指向了凌晨一点。
我怀念那时的勇气可以选择然后一往无前,我怀念那时的信心可以全身心投入而不幻想回报,我怀念那时的傻,那时的呆,那时的不懂变通。
怀着恨母亲的一百个理由入睡,第二天也会红着一双核桃眼去接母亲热好的粽子。那时候,我宁愿相信母亲是对的,却也恨恨地想,等我以后当了大画家……
我说过,那年的傻不是一点点,有谁呢,会严阵以待地画一幅无关紧要的画,有谁呢,会把一张白纸当成骄傲,只有我一个人而已。的确,我无可救药。那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完成画作,而当我灰溜溜地跟着一群人去领弄丢了的纸,遭遇老师责备的眼光时,我觉得阳光有超越了夏季的明媚,空气中春天的稚嫩还在恋恋不舍……
“妈,我得奖了,只有我一个人哦。”我倚在厨房的门框上淡淡地说。
“哦?”
“就是上次你撕掉的那幅。”我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那晚被我默念了一百遍的话,却没有那时的快意和复仇了的得意。一刹那,我觉得我是那么残忍,残忍到我都不敢承认。
“哦?!”
一抬头,我看见了期许和与我如出一辙的骄傲驻守在她的眼底,一动不动。
对,我老了,是自以为是的老,让我如此怀念,被母亲管教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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