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的蜗牛－－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下雨天的蜗牛

德清一中朝花文学社   祝丹莹

我撇着嘴从办公室走出的时候，雨还在下。

在门口停了几秒钟，听她又气又恨又无奈地骂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唉，别管她了，反正以后吃苦头的是她自己。”我对着办公室的窗户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苦头，哪有老师这么诅咒学生的。哼，咱们走着瞧！

雨一直下，六月的雨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天空灰白色一片。我走到教室门口，大多数人都已经趴在桌子上了，黑压压的一片，竟只剩下我同桌一个人还顽强地在作业堆里拼搏——为了学习，她已经养成了不午睡的习惯。根据教室后墙上的挂钟显示，离午自修结束只有三分多钟了，我有些忿忿不平却恨不起来，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怒气大概已经被她一节课的喋喋不休消磨得差不多了吧。

我直立在门边上，沉默不语，呆呆地观望整个教室，忽然不想进去——外面雨的味道总比教室里的闷气好闻的多吧。于是因为无聊而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同窗们千奇百怪的睡姿。我端详着他们斜靠在臂弯里的脸庞，却找不到一丝关于甜甜的梦的笑意，只镌刻着疲惫与倦怠。

唉，我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了，我们早已过了所谓无忧无虑的年纪，谁还能拥有这样的殊荣在油墨味泛滥的课桌上做一个香甜的梦呢。看来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有点想入非非的孩子。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我这样想着，一头扎进了沉闷的空气中。

    回到座位上，同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强颜笑笑，“没事的，我真金不怕火炼，随便她怎么说都不管用。”

“恩，那就好。我只是怕你心里难过，看你有没有哭鼻子，呵呵。”

这么没良心的话亏她说得出来，我真想好好教训她一下，却也忍气作罢，只淑女式地微微一笑，“怎么会。”

“刚才小艾来过了，她说后天就要去美国了，今天下午第四节课希望能够见到你，跟你单独告个别。”

我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这么快，不久前不是才说还有半个月的？我轻轻“哦”了一声，把头靠在桌子上，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整个心也跟着空了起来，我又要少一个好伙伴了么，心中的潮水一下子有一种要向上翻的趋势，下课铃却在这时很不知情调地响了起来，我赶紧收拾好落寞的心情，随手拿起桌上的英语书，准备下节课的听写。

由于中午没有睡觉，再加上心情不好，整个下午我都昏昏沉沉的，一不留神就看着前面小艾的座位发呆，跌进过往的日子里。

小艾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初中同寝室三年，高中又在一个班。她们家很有钱，自己有着与众不同的美国国籍，但她从不摆大小姐的架子，总是一套朴素的校服，不穿名牌，不戴首饰，逢人总是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乖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羊，总让人觉得分外亲切。

但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梦想——一个文字工作者的梦想。她也喜欢文学，喜欢四维，喜欢夏天，喜欢没事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信手涂下几句青春的絮语。我们总是互相交换自己写的东西，我们总是躺在一个被窝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彼此倾吐所有的心声。我们曾经诉说起未来的风景，曾经勾手约定毕业后一起旅行，一起写诗——当然不会少了葛璐，这个固执的比我们先一步上路的孩子。

这一切都还是这样熟悉，可是转眼间她就要走了。她还会回来吗？她会一直记得我吗？她还会履行我们的约定吗？老师绵绵无力的讲课声似乎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抹去了，我的心绪也渐渐变得跟雨丝一样凌乱。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揉揉眼，抬起头，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大片板书。

下午第四节是活动课，刚刚停了没多久的雨又开始不知厌倦地下了起来。小艾如约而至，一件蓬松的白色上衣，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保持着她惯有的低调整洁。

我们照着仍是前后桌的样子，坐在座位上聊天。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第一次感到有种莫名的冷清。

是她先开口说的话，“中午又被请去喝茶了？怎么样，她的口水是不是又浇在仙人掌上了？”语气依旧欢快，她也许是不想让我们离别前的最后回忆被折柳之伤掩盖吧。

我便也配合地微笑，调侃着说道：“就凭她那三言两语，岂能动摇我的决心？只要是我决定了的事情，谁都别想改变。”

她浅浅地笑了笑，低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抬起头来说道：“小因，我一直都很支持你，我也很佩服你的坚定。可是说实话，我觉得你是不是太固执了，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只是想一味地反抗，只是不愿屈服，只是要证明你是个有个性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没有理会我的惊愕，继续说道：“我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只是你是不是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为什么要如此坚定不移地选择文科？为什么要因此跟老师、跟父母作对？其实你读理科不一定差，读文科也不一定如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看着她无比认真的脸庞，一下子慌张得有些无言以对。事实上，我并不十分震惊，我不是一个无法晓之以理的人，这样的问题我也并非没有考虑过。

我努力摆出平常的笑容，换了个自认为一本正经的语气。

“小艾，你说的很对，或许我真的是有点固执了。老师讲的道理我都懂，我不能否认理科生的优势，我承认现实就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残酷。但是我曾经想过，一个人应该为什么而活？我思考的结果是兴趣和理想。如果一个人不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也许我可以逼着自己学理科，也许最后我也不会考得太糟糕，但我将很难体会到作为一个人应该得到的快乐，那么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成功于我也是毫无意义的。”

小艾十指交叉着托着下巴，靠在桌上认真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瞥了一眼窗外的漫漶的雨雾，微微叹了口气，低下头开始摆弄手中的笔。

   “我不敢确定我这种想法是否正确。季月也要念文科了，我问她为什么——她文理都不错，应该是读理科的。她说她其实更喜欢数理化，但是她的文科成绩能一直遥遥领先，理科却常常要被班里的许多男生超过，现实告诉她，文科是更加明智的选择——在她认为，现实比理想更加重要。”

我一口气把这些话全都吐了出来，它们在我心里翻来覆去不知磨了多少遍。然而，这依然只是一种倾诉而已，因为她也无法帮我找到答案。

“如果没有高考，你和季月也就不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了吧。”

我苦笑，“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们两个人相互看着，四目对视，谁也没有开口，时间在此刻出现了裂隙。而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小艾笑了起来，“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没看你啊，你看我干嘛！”

“你不看我我干嘛看你！”

“小艾，其实我好羡慕你。你可以选择离开，可以逃避竞争，可以不去面对我们怎么都甩不掉的现实，即使以后走上社会，你也可以比我们快乐得多。”我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着，话语间竟有了哽咽。可是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这么赤裸裸地挑明我们之间的阶级差别，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即将离别的时候。

还好小艾似乎没怎么介意，只是垂下眼抿了抿嘴。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的谈话已经过于僵硬了，于是立即转移话题企图调和一下气氛。“唉，不说这个了，不知道葛璐现在怎么样，她一定过得很潇洒吧。”

我承认这真的不是一个好话题，因为那又要引起我的思念了。

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后排的位子，那里曾是葛璐的领地。

葛璐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留着男生式样的短发，穿着蓬松的喇叭裤，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的模样。她确实真的有点儿“野”，喜欢恐怖片，喜欢暴力游戏，喜欢野外探险，整天和男生打成一片。

葛璐是我第一任同桌。别看她在男生堆里吵吵闹闹，其实跟女孩子待一块时也是蛮可爱的。尽管如此，我们也没有很深的交往，直到有天数学课时我发现她正低着头翻一本旅游图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风景图，我问她：“你想去旅游吗？”

她抬头笑了一下，然后很骄傲地说道：“我现在特想效仿徐霞客，踏遍祖国大好河山！”我被她的豪言壮语怔了一下，只简单地扬了一下嘴角，却在心里高兴地暗暗佩服——有梦想的孩子！

葛璐读过很多地理方面的书籍，每天中午，我和小艾就拉着她给我们将她从书上看来的祖国各地的山川景色，一边给我们的毕业旅行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旅行大概是我们唯一的交集了，可是这却使得我和小艾成为了葛璐最好的同性朋友。

葛璐并不快乐，她的家境不错，父母却早早离异了。母亲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平时工作很忙，根本没空管她。为了使母亲能够给她更多的关心，她只好时不时地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行为来引起母亲的注意。她骨子里是很善良的，却常常被老师视为“问题学生”。这不，由于物理考试交白卷，又在自修课上说话，她就被老师调到教室后面去了。

尽管远隔千山万水，葛璐依然每天中午坚持来给我们上“旅游指南课”。那是阳春时节，我们并排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上，看洁白的玉兰一天天绽放。她用她所能表达出的最美的语言向我们深情地描绘出脑海中最动人的画面，那些高峻连绵的山峦，那些清凌凌的湖水，那些漂浮不定的云彩，全都逆着光朝我们奔来，在风中激烈舞蹈。我们惬意的幻想如喝足了水的花蕾一天天饱满起来，我仿佛伸手便可触摸到未来靡丽的轮廓。我们踌躇满志地等待着，有时候真怀疑下一秒就会行走在旅途上。

然而，有一天，她却突然说要走了。

“对不起，我大概不能再陪你们一起了，我想先行一步。”

我们瞪大了眼盯着她自若的脸庞，这似乎不是一个玩笑。

“我有个大学刚毕业的表哥，他要和几个好友一起驾车旅行，我打算跟他们一快去。”她低下头停顿了一会，“我妈已经同意了。”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那你不读书了？”我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问道。

她像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唉，高一算是荒废了吧。我想先休学一年，然后重新来过。”

我盯着她明净的脸庞，依然如往昔般明媚，却在依稀间透着一份坚定与成熟。我们都没有说话，像往常一样并排坐着。玉兰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欣欣然然地开着，灿若霓裳。

从那天起，葛璐就在校园里销声匿迹了。我收到过一回她从广东寄来的明信片，她说她很快乐。

雨越下越大了，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有点冷飕飕的。

我把头靠在桌子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葛璐真的很伟大。她有自己的信仰，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她敢于冒险，她能朝着心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去奋斗，而丝毫不理会现实的阻碍。她是那么勇敢，那么无所畏惧，豁出一切去奔赴未卜的前途。只有在她的身上，我才真正看到了青春的影子——快马仗剑，横冲直撞，不因方向模糊而失去前进的激情。比起我们的疲惫与怯懦，她是这样的光彩夺目。”

小艾点点头，也跟着我趴在了桌子上，抚摸着我在课桌上为她画的背影图，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是，我也很为她担心，她太率性而为，太要自我了。她想要以一种藐视一切的姿态走出自己的道路，却不知道它的曲折艰难。别人越是劝她不要走，她就越要执着向前。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我怕她会经历更多挫折，怕她最后也许会遍体鳞伤。”

“但这才是人生啊！如果不摔跟头，不碰壁，不犯错误，不曾后悔，如果只是在拷贝一样的日子中安然度过，那我们怎么学会长大？我们的青春还有什么值得追念？”我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要大叫起来。

小艾呆呆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立马改回刚才安然的神态。

“小因，你真理想主义。”过了很久，她这样说了一句。

是啊，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折或远。

雨一下子停了。

“我要回去了。”

“恩，那我送你吧。”

我们牵手走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水珠从鞋底边上飞溅开去。雨后的香樟更显得苍翠，釉质在雨水的浸润下发出钻石般的微光，飘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到了美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给我写信。”

“恩，你也是。”

苍白的老掉牙的告别语。

我伫立在校门口，看她远去的背影。她突然回过头来，大笑着向我挥手，我一阵惊喜，也以相同的方式回复。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小艾的身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我转过身去，低着头一个人往回走。

脚下突然出现一只蜗牛，样子很奇怪。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它已经死了——像是被自行车轮碾过，蜗壳从中间裂开，向上翘起，俨然如两只翅膀。我震惊了，这注定在雨后的道路上缓慢地爬行一世的小动物，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了飞翔的姿势！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我们难道不是蜗牛吗？在短暂的雨季里匍匐行走，本以为将要享受生命的欣愉，却被现实的车轮一次又一次隆隆碾过。然而，在每一次死亡之后我们不都能重新张开翅膀吗？那还怕什么，只顾怀着自己的梦想去行动吧，我们的钢筋铁骨岂是能被轻易摧垮的！

我站在那里注视着这只奇特的蜗牛，一种崇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我继续往前走，一个抱着一大摞书的高三学生与我擦肩而过。我回过头去，却正好看见他的脚迈向那只蜗牛……

我如同遭了个霹雳，浑身颤抖起来，立马加快了脚步，朝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