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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

作者:时间会咬人 发布时间:2015-05-09 14:16:30

求生战争

  我是你的不羁男,这是我的真面目。

  且让我来这里,施展浑身解数。

——K.C.与阳光乐团

  这是斯蒂芬·金在他的《故事贩卖机》目录后面写的一段话;第二页是单三个字,“你爱吗?”这三个字被突出地放在白纸中间最醒目的位置。你爱吗?我不敢回答。再往后翻一页是他给自己写的序,自序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等等——等一下吧。我要和你谈谈……然后我要吻你。等等……”

  最后一句是这样:

  “现在,抓紧我的臂膀吧,抓牢。我们将进入许多黑暗地带,但我想我认得路。假如我将在黑暗中吻你,请不要大惊小块;那只是因为我爱你。

  “现在,请你听。”

  这大概是他想让这本书给我们留下的最初印象,也是我想带给你们的——爱,迟疑,真实,觖望。毫无疑问斯蒂芬是成功的。迷雾中像白日焰火那样炽热强烈的爱和割舍,欲望和自由,比黑暗更浓稠的绝望和嘶声竭力的反抗。他不只是一个恐怖小说作家;他从不将自己视为所谓“恐怖小说作家”。他总是说,“恐怖”与“恐惧”是有所区别的,而他关心的是“恐惧”。他写的小说里我最喜欢这篇,甚至超过《不同的季节》中收录的《丽塔海华丝及萧山克监狱的救赎》和他的“黑暗塔全系列”。这大概跟我读《迷雾》的时候是在晚上有关系吧;或许没有;这有什么关系呢。

  在小说《黑暗的另一半》开篇处,斯蒂芬·金创造过一个很经典的惊悚情节:布里查德医生在小男孩泰德的脑袋里取出了一只眼睛、几颗牙和几片指甲。布里查德平静地解释道:“当母亲生出一个孩子时,这孩子起初是以双胞胎形式存在的。这种情况的比例可以高达十分之二。另一个胎儿出了什么事,强者吞并了弱者。

  他不仅虚构了一个惊悚的子宫中人吃人的情节,更创造了这样一个思想意象: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被压抑的“他者”,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生物钟又被上紧发条……这该死的东西居然又开始走动了

  何为恐惧?恐惧就是将我们对自身的无知、对于我们身上的“他者”的无知赤裸裸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迷雾》之“雾”所隐喻的,大概就是这种“无知”。

  像他说的那样,“一个短篇故事,就像一个陌生人奉上的一吻。当然,那和一段感情或是一段婚姻无法相提并论,但是这一吻可以很甜蜜;而且正由于其短促,才具有特别的吸引力。”这哪里是吻,简直是短暂的爱情。

  斯蒂芬金——不是斯蒂芬霍金——在1947年生于美国西缅因州,毕业后因为工资菲薄而开始职业写作;然而他后来在三十二岁时便已经是亿万富翁。顺便说一句,他在写《迷雾》时是1980年,这时他三十三岁;他买下了一个电台听自己爱听的歌曲,他住在一个荒郊野外的大别墅里,他声称自己很胆小;一个任性又自由的男人。

  《故事贩卖机》里同时收录了他在十八岁的夏天写的《收割者的影像》。他的所有故事都不爱长驱直入,厚厚的铺垫和人物细节让人一步一步掉进他的陷阱里,似乎不得不相信。《收割者》里的隐喻和描写说不上糟糕,但也许至少是青涩和生疏的。“山形室里奇热无比,只有一面挂满蜘蛛网的多角形窗子,将室外的光线筛成阴暗、灰白的光线照进室内。”而《迷雾》中的描写——无论是细节还是景色,都无比精准和巧妙——我太爱这篇了。他写:“哈里森镇那头的湖不见了;眼前只有一团白色的雾,看来犹如一大团大晴天的白云无端从天上掉到地面上来。”小说里大雾起时,困在超市里的人们预感雾中有坏事发生。一个金发妇人担心自己家中八岁的女儿和年幼的儿子,“‘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出门五分钟……他们会害怕……没有人愿意送一位女士回家吗?’没人回答。人们磨着双脚。她神情痛苦地看过一张又一张脸。”最后没有人站出来,迷雾里就是死亡,没有人愿意冒险。“‘我希望你们全都下地狱去。’她说。她没有尖叫,只是声音里透着无限疲惫。她走向出口,用双手拉开大门。我想对她说话,叫她回来,但我口干舌燥。……她走出门,走进雾里。我们望着她,没人开口说话。我们眼看着雾一层又一层罩住她。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不再像个真人,而像是在全世界最白的一张纸上用铅笔素描画出的人形。还是没有人说话。……她的手脚和金发都不见了,只有一身红色连衣裙依然模糊地现在雾中,仿佛在白色的炼狱中舞动。然后连她的衣服也消失了。谁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很喜欢这段,金发妇人的绝望和众人的沉默。在《收割者》中完全没有这样细腻而具体的情节——原谅我夸夸其谈,让我先胡扯一通再来反驳我吧。十八岁的斯蒂芬只有故事梗概,大体情节,简洁而省略;《迷雾》时期的他则不紧不慢,枝蔓茂盛。好像他就是故事里的大卫,他的妻子就叫斯黛芬妮。他的作品有让人无法质疑的说服力,这就是真相。

  故事发生在新英格兰北部的西缅因州,也就是作者出生并且成长的地方。斯蒂芬写他的《收割者的影像》的那个夏天,他亦在此处。他的故事里揉杂了许多自身的经历和情感。某种程度上来说,小说中的大卫·德莱顿几乎就是他本人;五岁的儿子比利和身材丰满的斯蒂芬太太基本也就是斯蒂芬现实生活中的缩影。他在小说中流露的父爱和作为丈夫的爱,是从未拥有过的人所无法描绘的。缱绻的馥郁让我紧张。

  暴风雨来袭时刮断了电线,大卫在阁楼上找到蜡烛和家人一起点燃,“我们一人拿着一根蜡烛,有如前去晚祷的修士一般,一步挨着一步上楼查看。比利小心翼翼又极其骄傲地握紧手上的蜡烛;持着蜡烛,持着火,对他来说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这让他暂时忘了恐惧。”我相信斯蒂芬会是一个很棒的夫亲。比利骄傲的神情,我几乎可以透过纸张看得见,就像自己能摸到闪烁的烛光。

  值得一提的是全家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暴风雨倾盆而下时,大卫幻想大景观窗在一声底喘下爆裂,将尖锐如箭的碎玻璃插入妻子裸露的腹部和比利的颈子里。“我想大概只有为人丈夫或父亲的,才会有类似这样的想象。……这想象中家人可能遭到的厄运景象,比中世纪的宗教法庭还要骇人。”你或许无法感受到金的为人,但通过这寥寥数语,至少能从他笔下的大卫想象到他的温柔和忠诚。

  整个故事到这里为止是温情而燥热,夏季的暴雨和冰可乐的味道。

  在我第一遍读《迷雾》的时候我就想,妈的,我要是个导演一定要把这个拍成电影。后来发现,居然还真有。花一下午把电影看了两遍,弗兰克·德拉邦特真是把这部片子拍烂了。尽管他和金也合作过《肖申克的救赎》《绿色奇迹》那样的片子,但我不认为弗兰克加斯蒂芬,就等于好电影。他不拍监狱了,改拍惊悚片,结果差强人意。触角的质感和状态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特效很糟糕。最让人讨厌的是,我刚刚在上面提到的可乐,暴雨,蜡烛,金发妇人,在电影中几乎没有出现——而且只是电影开头的七分钟而已。别着急。

  金发妇人是有的,不过不是金发,是帅气的板寸头。未免太帅了一点。

  之后故事的发展可能会让人失望,或者说沮丧。你会看见人心的悱恻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人性在这种时候是几近病态的。“‘这个超市里的人,正经历一种精神错乱的经验。’他指指扭曲变形,已经部分破裂的红色窗棂。’他们的脑袋可能就像那框子一样。我的就是。’”他们疯狂到杀死别人或者杀死自己。我们能看到生命的虚弱,虚弱而又极尽美好。

  “无论人现在怎么样,永远有一个未来在等待着他去塑造。一个等待着他,而未经开辟的未来。——那么这就对了。但是现在,人们是被舍弃的。”

——保罗·萨特《他们就是地狱:萨特自由选择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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