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走来的父亲
幼时,我偷偷画过他的图像。
父亲啊?大抵是很高大很健壮,肩膀很有力,脸庞很刚硬,鼻梁很高的那种男人吧。
七岁时,懂事之后的初见,确实很失望。
父亲!这竟是父亲!
很矮小,更谈不上健壮。肩膀微塌,略显苍老。脸部的线条太柔和,典型的南方男人模样。鼻梁矮矮的,憨厚的样子,对着我挥手,笑得很仓促很尴尬。
从老家被接到上海七年。对于父亲,我没多少清晰的记忆,时光像琥珀,凝结在一起,光阴已然分不出先后顺序。
初始,父亲一直都很生硬地接近我,试图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可他不曾参与我的童年,又是初为人父,面对我总是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才是最好的。那时的我,又迷乱于现实与梦想的落差之中,我甚至无法开口叫他父亲。他手忙脚乱为我做的一切,我熟视无睹,甚至不配合他的一切安排。他外表憨厚,却也不是不会发火的老好人,对于我的任性,他也会生气,一生气就喜欢嘟囔个不停,母亲见他整天在耳边唠叨,被烦透了,于是也生气。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段很不愉快的日子。
白驹过隙,忽忽而已,后来啊,我不再是那个以貌取人的小孩了,父亲也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尴尬而局促笑笑的父亲了。如今,我只觉得,父亲是一杯用时光酿成的酒,越老越醇厚。
他会捧着圣经一读就是一个早上,会风雨无阻的参加每一个集会,还总拿钱收买我怂恿我陪他一起去,母亲再怎么骂,总不听。他会对着我吹牛说大话不打草稿,给我撑伞时会淋湿他自己的大半个肩膀,会用粗糙的大手揉乱我的头发叮嘱我好好写作业,会带着我东奔西走想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和妈妈吵架的时候会把我哄回房间,我犯错的时候会直直的盯着我毫不掩饰他的失望……
我与父亲都沉浸在了时光的急流中,跟着它流了下去。很奇妙的,我与父亲之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我能感觉到。
幼年时,他是我想象中高大伟岸的保护神;少年,他似乎成了阻挡我眼睛的障碍。多年之后,却突然发现父亲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一直在那里,一直默默守护我的骄傲、狂妄、自私,以及狭隘——他都在包容,无声无息地包容,然后捧着圣经,终日在我耳边读着那句,“你这属神的人,要逃避这些事,追求公义、敬虔、信心、爱心、忍耐、温柔“。
可是,时光太瘦,指缝太宽,父亲这座大山,也会山崩地裂土石流失。
初中时,他忙着自己的生意,不可开交。他的女儿也不知觉变成了著名的不良女生,偏离了他所期盼的轨道。青春总是无奈,多是无法料想的际遇与悲哀。还记得那段天昏地暗的时光,那是终日的争吵与眼泪的交织。清晰记得,那日父亲第一次扇我巴掌,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没有光彩,写满忧患,凝重而沉默,像是被雨冲刷模糊的山际线。面对我的执拗与叛逆,父亲兵败如山倒……
恍若过了万年,我终究还是决定做父亲期盼里的神的孩子。
张小娴说过这样一句话:“缺乏父爱的人,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像父亲的男人;拥有父爱的女孩,想找的是一个像她父亲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她和宠她的男人。但无论想要的是一个替补的父亲还是一个复制的父亲,都不太可能实现。“
是啊,父女一场,这深深的缘分,无论悲喜,没有替补,也无可复制。
世界上没有另一个男人会像父亲!我怎么舍得,看着父亲那样坚强隐忍的一个男人,因为我的叛逆,老泪纵横。没有人会知道我从父亲那里究竟获得了多少。我用他的乐观创造自己的前程,我用他的豁达应付一切环境的变故,我用父亲的隐忍承担大大小小的压力和苦痛。若干年前,我是不良女生,可我真正做过什么坏事呢?我伤害的,只有自己,只是父亲。我真正辜负的,是那些永远无法体会完全的父爱,与那些总是隔膜牵绊的亲情。
上了高中,与父亲相隔两地,见的面越来越少,每每见面,看到的都是父亲的苍老。我们越长越大了,父亲却越来越老。父亲能够回来的时间很短,在家驻留一两个星期,又匆忙离开。我都会去车站送他,看着他上车,他总会摆摆手叫我回去,可我总会站在原地,望见他坐着车逐渐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心里总是止不住酸楚。
《诗经》有言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
关于父亲,不张扬不求全,如星辰,远的静止不动,近的触手可及。
恩,这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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