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漫山雏菊花开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远到如果没有看见那片野雏菊,我根本不会记起来。
说实话,关于你的面貌已经有些模糊了。如果仔细地把时光倒回去,距离上一次见面也已经是四年前的初二了。也许连见面都不算是,因为我们连招呼都没打,只是一个很平淡的擦肩,你的眼里其实已映不出我的身影了。
我出生在乡村,一个很普通的农家。日子也过得没什么起伏,只是望日头升起,又踩着余晖回家,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能有那样一个人和我一起回家,和我一起玩耍,做错了事也一起承担——没有谁对谁错,只要我们高兴就好。因为,我们是朋友。
农村里的天总是很澄澈,是很深的那种蓝,有时候荡漾在水里,都能看见棉花糖似的白云摇摇晃晃,映着水面上的傻傻的笑容,是一种甜到心里头的温暖。那个时候,日光很长,我们的友谊也美好着。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了,但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后来拥有过一卷很美好的回忆,一段很勇敢的时光。
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学校放学很早,三点多钟就放学了。但我们俩并不会老老实实地背着书包回家,我们会跑到田野里,踩着不知名的花,穿过大半个世界,打打闹闹,把碎花撒在对方头上,大喊着“娶新娘喽!”,直到太阳都遮起了半个头,我们才故意绕远路回家。
你也会在风晴日好的时候,拉着我,跑上山坡,迎着暖风大声歌唱,那时你的笑容布满了满山的歌声。正值五月份,开得很好的,野雏菊,满坡;你,笑容满满,一袭白裙隐隐约约,映着绿色的草地,荡漾了满山坡的快乐。
你蹲在我的不远处,绿色的青草和白色的雏菊在你的裙边摇晃着,乍看过去就像是绣上去了一般,细细碎碎的,极清新。我走近,背着手站在你身侧;你只是笑,不停止手上的动作。我清晰地看到你侧脸上扬的那个嘴角,微微的,以及那盯着野雏菊专注的目光,很绵长,有一种穿过时光的安静。
“你知道吗?”你突然地开口,声音连着细细的微风,有几缕发丝轻飘到你脸庞上。
“知道什么?”
“野雏菊的花语是:永远的快乐。”你伸手摘下裙边的一朵雏菊,递到我眼前。细碎的花瓣在你的手中绽放着,你转头朝我露出笑容,如那晴空,如那浅花,明媚动人。我在你亮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那绿得舒心的草地,看到了有一小朵的野雏菊绽放在你眼角,浅浅细碎的,还看到你用温暖的呼吸,哈出的那一整片蔚蓝。
你告诉我,野雏菊的花语是永远的快乐;你告诉我,你希望我们俩也一直快乐下去,直到永远;你还告诉我,你想去远方,追寻你的方向和快乐。你说这话的时候,起风了。像是风太过大一样,你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显得断续而又模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站起身,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飞扬,你笑着靠近我,眼神亮亮的,溢满的是一种兴奋与期待,“我要搬家了!妈妈答应我让我去学画画!也许,在不久的以后我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我会走遍世界,画下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的风景!”你张开手,在我身边跑着,笑着,转着圈,就像是看见了未来的美好一样,摇曳着的你的白色长裙翩翩,我仿佛也看见,你的那朵梦想悄悄地绽放了。
那天,我们两个人在山坡上待了很久很久,分别前你送给我很大的一捧野雏菊,满满的,多到我根本拿不住,只能是捧在怀里。一个人慢慢地踩着夕阳回家,附带着的,还有你的一句:我们都会好好的。
几天后,你从视线里不见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你所摘下来的野雏菊,满满的,放在我桌头,渐渐泛了黄,失去了鲜丽,但我就是固执地不愿意扔掉。
不记得是过了多久,久到那束雏菊都已被覆上了尘,久到我都忘记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突然收到了你的一封信——很大的一封信。拆开,里面却只有一幅四开的画。整张纸大部分都是被绿色填满,浅绿,深绿,零星地,还有几抹白色与浅黄交错着。乍看过去,别人还真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我却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蓦地,鼻子酸了下来,“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在视线模糊之际溢出眼眶,打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团湿润的色彩。
明明,可以不难过的。明明,就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永远的快乐。又为什么,在我都习惯一个人的时候,突然给我寄了这一整个世界的绿色?你告诉我,我们都要好好的,我们要一直快乐下去。但我却没告诉你,我不想你走。一直,一直,都是有你在我身边,怎么突然间,我就把你弄丢了呢?
画纸的背后,还静静地躺着你的一小段话:最真挚的友谊不需要朝朝夕夕的相聚,而是需要心与心的默契。我已经忘了,当时看到这段话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只知道,原本已经流下来的眼泪更汹涌了。
我是有回信的。但是没多久,信被就退回来了,完好地被退还到了我的手上。妈妈说,你们一家人又去了其他地方。我握着那封回信,沉默,半晌才回到房间,默默地打开了柜子,连着那幅画,一起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桌上的野雏菊,枯萎了的,已经不见了;我也再没有碰过那封信。
也许,如今的你已经像你所说的,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画家,走遍了很多地方,记录下了很多美好。我也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了更多的朋友,而我,自然也成了过去式中的一个。可我却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记得你曾经画给我一整片的清新——那是一整片有着野雏菊盛开的草地,有我们的年少被深深地隐藏在那草绿之间。
在这沉默的五月,在这不经意间就望见了半山坡上开得正好的野雏菊,我突然地就想起了你,想起了四年前那一次我们最近却也最冷漠的擦肩,还想起了你曾寄给我的,却被我锁在柜子最深处里的美好。
我们曾站在离回忆最近的地方,相视而笑;在最咫尺天涯的地方,我们也曾被时光遗忘。你,随时光去了远方,怀揣着你的梦想和希望。而我,却奔向了与你相对的方向。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