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静初－－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温仪死了。
  听人说，她死的时候很痛苦，眼睛睁得很大，一只手紧握着木簪放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出来乱抓一片，嘴里还无意识的喃喃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平喜，平喜，原谅我……”这时，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渐渐地流出眼泪来。
  最后，当无数的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才不甘的慢慢垂下，眼睛却一直没合上，我知道，这叫死不瞑目。
  昨夜，寒霜降落，枯叶纷飞，潮湿一片铺了满地。
  我手持着扫帚，周围的点点湿润晕湿了我的布鞋和蓝布的一角。
  “咳咳咳……”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
  江山更改数代，温仪死了近十年了，我也已经老了。生前，她的名号叫做朝华公主，有着无数的风光和宠爱，是先帝的嫡女；死后，人们对她的尊称改为前朝朝华公主，即江山易主，她连进皇陵的资格都没有。
    浩浩数年，似水长流。我除了记忆什么也没抓住，可现在连仅剩的记忆也在慢慢衰退，温仪的脸渐渐开始模糊了起来，我快记不得她了。
   我该庆幸的，在早些年宫中的变故中，我早早的便从纠纷中退出，得到身上的解放，心，却始终被束缚着，至始至终。
   “静初大师？”我听见有人唤我，慢慢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娇俏的姑娘正拿着一根竹木签来求解。
    那样灵动的眼睛，那样生得小而巧的瓜子脸，我有一些恍惚，不禁缓缓出声，“温仪？”
   姑娘咧嘴笑了笑，摆摆手说道，“静初大师认错人了吧，我叫喜乐，不叫温仪。”她笑得毫不做作，澄清的双眼里带着认真，就好像真的回到了两个人小时候，毫无弄虚作假的客套，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
   “喜乐，喜乐，许你平安喜乐……”我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孩子气道，“你骗人，还说你不是温仪……”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
   两个儿童清脆欢乐的笑声依稀还回荡在耳边，那样笃定相信勾在一起的两只小拇指有着我们最初的约定。
    回首眺望，山峦尽显雄浩，重重叠影遮盖不住远方的红墙红瓦，琉璃砖。
    在那里，束缚了我和温仪一生的爱恨别。
 （一）
  “公主，灼华公主……真是的！到底去哪里了！”我的贴身女婢乱怀正焦急的四处寻找着。
  我捂着嘴偷偷笑着蹲在假山后边的小石块边，江南出产的软丝绸做的粉色长裙摊铺开来，混着泥渍和杂草。
  我是这华朝的公主，号灼华，字子衿，灼华是父皇取自一首词，“逃之夭夭，灼灼其华”里的二字，而子衿是我满月盛宴的时候，乐师正好在吟哦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于是父皇便允了这个名字，可我却喜欢我娘给我取的小名——平喜，意为平安喜乐。
  我出生在临安的尼姑庵，那时候，我娘亲被人陷害，挺着四个月大的我住在尼姑庵里静心。在我满月的那一天，才和娘亲一起被接回宫，和朝华一起举行满月盛宴。
  朝华比我大一个时辰出生，却决定了我俩的命运，她是皇帝的嫡女，亦为长公主，享受无穷的宠爱与荣华，而我只能在她之后当个二公主了，却身价不同，地位不一。
  但我听说，我娘比朝华的娘早怀上我，朝华是早产儿，被催生下来。宫里却很严禁提这事儿，娘亲也让我别乱说。
  朝华的娘亲是当今的皇后，高贵雍华，媚眼如丝，长得很好看，却待我娘如眼中钉，肉中刺，但这一点儿都不妨碍我和朝华成为好姐妹。
  听着乱怀的声音逐渐变轻，远去，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往反方向走去。
  不远处，那是一片桃花林，深深浅浅不一颜色的桃瓣绽放着自己的美，昨夜下的那场大雨砸落了不少桃花，我缓缓提着裙摆走过去，忽然我定定的愣住了。
  那一眼，痴迷不已。
  那一眼，情定终生。
  那个少年青衣长衫，清尘脱俗，站在桃花树下半眯着双眼，嘴角留着一丝笑意。一阵风忽的吹过，那少年长长束起的墨发遮掩住半张脸，桃花纷纷落下，落在他的衣上，发上，勾勒出美好的意境。
  我却很不识趣的“啊呀”一声叫出声，风迷了我的眼睛。我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却不料越擦越难受，整张脸都沾满了泥渍。
  “擦擦吧。”我抬头看见一只白皙凝玉的手，手中轻捏着一块柔软的青色稠帕，我愣愣的接过，愣愣的擦了擦脸，然后便看到他似笑非笑的长促的丹凤眼，我的心，立刻就掉了进去。
  “灼华公主，灼华公主……”乱怀埋怨的声音渐渐响起，“真是的，都快及笄的人儿了，怎么还不懂分寸……”
  “啊——我先走了！”我摆摆手，一股溜儿逃走，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待我停下来时，才发觉，紧张的流着汗渍的手掌里抓着那块稠帕，有种淡淡的清香，却被我糟蹋的已不成样子。
  （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护国公的儿子司徒正罄，字子佩，是朝华未来的夫君。
   为此我一直闷闷不乐，好像心头的一块肉被剜了去，空落落的还泛着疼痛。
   “平喜！平喜？”我单手撑着下巴，从窗外看见朝华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鹅黄的外裙，那点点粉缀着的碎花细边随着大步大步跨动的步伐一起飘扬着，刺痛了我的眼。
   “平喜啊，我的好平喜，怎么了……”朝华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粉嫩的双颊两边绽放开来的两个梨涡好不可爱。
   “温仪……”我怔怔的唤了一声，里面夹杂着太多的情感，羡慕，嫉妒，迷茫……
   “平喜，啧啧啧……哎呦喂，瞧瞧你这小脸蛋儿，苍白的跟什么似的……”朝华单手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轻笑道。
   “怎么？喜欢上谁了？”她忽然伏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的心惊了一下，好像一只惊弓之鸟，下意识的推了她一下，往后跳了一大步，手肘撞在桌子上，身后的笔墨纸砚通通一咕噜的全掉了下来。
    朝华被推倒在地上，她吃痛的叫了一声，然后疑惑埋怨似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却惊慌失措的轻唤我的名字，“平喜，平喜……怎么了，怎么哭了呀……”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用白皙的手背抹了抹我无意识滚下来的泪珠，撅着嘴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呀！这是什么！”她忽然一脸惊奇的跑到旁边掉在地上的一张宣纸边，拿起来一看，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边的笑意，然后狡诈的读出了声，“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一边读还配合着像夫子一样摇晃着脑袋，然后突然停了一下，细眯着眼睛，缓缓念出声，“朝华……我……司徒正罄……”
   “什么意思！噢——”她突然明白似的长叹一句，我涨着张脸，手指绞着衣裙，低着头看着地上。
   “司徒正罄啊……就那个我的未来夫君嘛……”她探寻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像是看出什么来了，最后嬉笑道，“那个臭小子啊，让给你好了……”
   “温仪，你认识他？”我疑惑的颦蹙抬头看向她。
   “小时候见过，像个小泥人儿似的泼猴一样，我才不要哩……平喜，平喜……我的好平喜……你现在可是如意了！”她逗弄着我，两个人的嬉笑重新回到这个房间里。
   我想温仪肯定没见过司徒正罄长大的样子……同时也暗自祷告期待两个人不要遇上。
  （三）
   朝华去找司徒正罄了，她走之前对我神秘的一笑，说，“我帮你去测试测试这小子，看看他符合不符合当我妹夫的标准……”
   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我等了好久，直到第二年的桃花又盛开，宫里传来了喜讯。
   是关于他们两个的，我就知道……
   低低的咳嗽声从掩着珠帘的床榻里发出，我用帕子捂着嘴，不停地细细咳着，脸颊上带着病态的苍白。我病了好久了。
   他们成婚那天，我因生着病便托人辞了这场宴会。
   这前一天，朝华托人给我带来三个字——对不起。
   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闷闷的呜咽声不停从我口中溢出，萦绕在鼻尖的只有一股若因若无的药味，白纱罩下来遮掩住外面的一切景物。
   我想，再也不会有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带着撒娇的口气硬要我喝下去，然后忽的在我嘴里塞进一颗红枣，逞强嘴硬的说，“我顺便带的……”
    也不会再有人在我狼狈的时候用他那干净的指尖递上一块帕子。
   身心力瘁，我痛苦的捂着心脏的部位，大滴的汗渍从我额头上碎出，我看着手心里拽着的这块青帕，蓦地猛然呕出一口血，只听见耳畔传来乱怀急促的呼喊声，我便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什么都没有回转的地步了……
   乱怀轻轻走过来，手里捧着碗药，看着我双眼空洞的凝望着床板上空，叹了口气，告诉我，“外藩来犯，司徒公子在成婚当夜领兵出征了……”
  他，出征了？……
  战场无情。我宁愿他能和朝华新婚甜腻，你侬我侬。
  三个月后，我军大获全胜。
  我欣喜第一次走下病榻，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跟着宫里凑热闹的宫女一起走上宫墙的钟楼上观看司徒将军英勇归来的模样。
  城门缓缓沉重的打开，进来的官兵无不一身白衣，在那一刹那失声痛哭。
  随后，那个黑色的木漆棺材缓缓抬进来。
  全城寂然。
  我看见朝华了，她梨花带雨的扑上去，绝望的大声哭泣。
  我这一生，只见过他两回，一次在那桃林下，一次在这里，隔着棺材看着他。
  耳边传来宫人低低的泣声，我忽的身心烦躁，袖子一甩，吼道，“别哭！都别哭！又不是国破家亡有什么好哭的！”
  我似乎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一个事实，同着他们一起穿着一身素衣参加了他的葬仪。司徒正罄被安入了皇陵，代表着他一生的荣耀。
   葬仪上，有个副兵忽然拿出了两样东西——一只木簪和一封信。
   他说，这是将军留给朝华公主和灼华公主的。
   他把木簪递给我朝华，又把那封信递给了我。
   然后，朝华开始大声哭泣，声声泣血，她说，“司徒正罄，你为什么早不娶我晚不娶我！让我活当寡妇，你好狠的心呐……呜呜……”
   我摊开了那封信，那张白纸上赫然写这两句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原来一直是我，你为什么不说，子佩，子衿……
   “灼华公主！”
    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隐隐约约看到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我床边，我想让他回头，他却慢慢走出去，我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子佩，子佩……
   无言的悲伤渲染开来，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怎料一滴泪“啪嗒”一下滴落在脸颊上。
   然后我再一次的陷入昏迷……
   华朝十一年，灼华公主病死，一生无忧，葬入皇陵。
   灼华死，静初生。
   将始将死尼姑庵。
 （后记）
 就像我永远不知道温仪死之前一直念叨的事，她说“原谅我……”原谅我当初瞒着司徒正罄，瞒着你，骗了所有人最后骗到自己身上。
 他一直以为那天的新娘是你，死都一直相信着。他那天没有掀开我的红盖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其实是说给你听的……
 平喜，你会原谅我吗……
 江山如梦，万里长虹。
 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配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