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累的明日 黄伟康①】
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搬家到了马尔代夫的首都,马累。
位于南亚的岛国马尔代夫有着“人间天堂”这样让人向往的名字,可是当人类对全球暖化开始感到担忧的时候,这些岛屿被计算出最快一个世纪它们就将被海水逐一吞噬掉。科学家警告称,100年内这里将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我所居住的马累是一座正在消失的城市,将来的将来,人间最后的乐园将会消失。
消失,消失掉。
2004年东南亚海啸像一只大手覆盖了马尔代夫在内的印度洋沿岸国家,灾情牵挂着全球人民的心,更是袭击了人类的心理防线。马累的岛民更是人心惶惶了。那个时候我还在沙巴读大一,忽然意识到我们的世界到处充满着突发的状况,好比我当初也是被当成突发的结合而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孤儿。
听收养院的一位爷爷说,北方已经开始积雪的大冬天,我被裹在摇篮里搁在院子门口。当时由募捐而成的收养院在冬日里几乎断粮,我的到来就是一个灾难。过不久,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当时那叫一个糟糕哟。”深深地记得爷爷那句话。
到我五岁的时候,我开始走出冰冷的收养院,被现在这个“爸爸”领养,顺便帮我改了姓,姓马。爸爸带我到一个南方小城镇生活,再后来,家里添了个爸爸亲生的弟弟,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妈妈离婚后就很少回来了。
随着弟弟长大,我和这个家的血液流着流着就开始渐渐疏离。我忘不掉爸爸对弟弟那种有生命的眼神,一对比起来想,骨头都会觉得难受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后的我也常常被一种遗弃感伴随着。我的出生似乎不被这个世界所欢迎——尽管这样想着,也不会去死掉,就是生活没有什么斗志罢了,很奇怪。
马累这个城市非常迷你,人们出行不是骑单车就是走路。房子低矮整洁,街道上没有刻意铺整的柏油路,放眼望去尽是晶亮洁白的白沙路。花园种满了高大挺拔的椰子树还有面包树。
一个人住在南部很小的一个住宅区里,每天起床吃过早餐,骑车去那桑德兰酒店做服务员。服务员的工作无非就是系着围裙端高脚杯,给旅客烤鱿鱼,偶尔还会负责跟不会讲英文的中国旅客交洽。日子过得孤独,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最难受。但也因为过得简单,也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混下去。
只是对于我来这里生活的决定,爸爸似乎不太理解——“干吗去动不动就可能有海啸袭击的地方住?”
很多次他都这样说。
记得跟爸爸最后的一次吵架,就是因为我笃定地想要在毕业后搬到马累。记忆里的爸爸还是那副喝醉酒的模样,红着脸梗着脖子,举起筷子使劲地把饭桌的桌面戳得哆哆响。十分粗俗。
“你说因为前途要到国外留学我同意,我以为你毕业就会回来!”
哆——
“可是干吗去随时就有海啸的地方住?会死掉你知道吗!”
哆哆——
“人不能冷血啊,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那年的爸爸已经五十多岁了,看上去非常的糟糕。曾经在我读初中的时候,爸爸的眼睛还很深邃,做事情气宇轩昂,非常有精神。就在2002年,我读高二的时候,爸爸在工地视察被掉落的一捆钢筋砸到了左腿,成为了瘸子。
成为瘸子后的爸爸仿佛一下子就不年轻了,无论怎么看,身上的帅气都被那条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左腿所覆盖。从此以后,爸爸喜欢上了喝酒,小喝点脸颊会红起来,坐在饭桌前傻笑,还有点矜持。一旦喝上瘾了就不管不顾,大吼大叫,着实把我们吓得够呛。那时弟弟准备升初中,不明来由就拔张的自尊心使得他连学校的家长会都邀请叔叔代替爸爸去,怕同学说起爸爸是个瘸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也有尊严。”弟弟说这句话在我眼里非常矫情和好笑,可是它的宣战人是正在发脾气的爸爸,爸爸顿时像个漏气的气球,软了。可能是幻觉,那段时间我看到爸爸的左腿仿佛更瘸了。
那个时候,我早已经搬到学校里住了,只是半个月回趟家吃个饭。我让自己忙碌于学习和兼职,向老师询问所有出国留学的事宜。而就是在每一次回家的时候,目睹了爸爸渐渐堕落的模样。
这次回家他只是喝酒,下次回家他已经开始满脸胡楂地摔着酒瓶,再下次回家的时候,爸爸看上去就像是一坨泥浆,可以随便软趴趴地摊在家里的各个角落。
爸爸变得邋遢、大嗓门、执拗还有慵懒。
“有海啸也没问题,会死掉就死掉吧。”这种话还是没有说出口,看着反对我定居海外的爸爸,一番争吵后我把语气冷下来,“我不会死的,爸,你喝多了。”
“你口中喊着爸爸,其实根本是没有感情地叫着吧。比如,像演员叫爸爸。”他一只手撑着脸,肩膀上披着的外套看着快要滑下去,歪歪地斜了一边。他看上去像要睡着了,眼皮疲倦地撑着。
我打了个冷战,压掖住不安的情绪说:“爸你醉了。”
“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我要住到马累……”
“说什么话呢……爸……爸爸?”
我端详爸爸,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身上躁动的气息缓慢地冷了下来。他真的闭上眼睛,就那样浅浅地睡着了。
在马累住了一个月后,一个周末的夜晚,外面下起了暴雨。
出门到便利商店买牛奶时,在回家的路上我撞见了一只猫咪。我左手抱着一箱牛奶,站在街道的这边仔细瞧它。它贴在地上,颈脖处正在流血,血的颜色被街道上的雨水冲淡,却更大范围地蔓延开来。我以为它死了,却瞧见它一副认真想要活下去的模样,撑着身板蹭啊蹭的,终于,看见我了。它奄奄一息,冲着我使劲却又微弱地叫着。
“咪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箱子拆开了,再把牛奶一瓶一瓶地摆在地上,走过去抱起那只猫咪,把它放在箱子里。
我抱着箱子来到了布鲁斯先生的宠物店,急切地敲响了他紧闭的店门。最终布鲁斯先生在看完伤势时冲我说了一句话:“估计被碾到脖子了,声带可能受损,以后痊愈了发声会有点奇怪。”
会变声吗?
我看着那只弱小的动物,想着一只小猫咪的叫声如果会变得很粗犷就觉得好笑。
不过,从此我便养了一只流浪猫咪。因为期盼它长得健康,起名叫大胖。
大胖的到来,似乎暂时缓解了我这个单身汉的孤寂。尔后的几天,大胖还是暂时安处在宠物店里,我会在下班后去看它。大胖的脖子包扎着消炎药,脑袋被捆着的纱布往上撑得动弹不得,十分好笑。一个星期后,就正式把大胖接回家了。
大胖非常黏人,走进厨房它就会在你拖鞋旁边蹭,从厕所里打开门会发现它端坐在地上高高地抬着头等你出来,夜晚会趴在我盘着的大腿上睡觉。“大胖你怎么像只缺爱的狗,你不用抓老鼠吗,你是只猫!”大胖只是看我一眼磨磨耳朵,然后又不动了。
一天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上班前看见大胖趴在窗台上可怜兮兮地凝视着屋子外的你,还有下班打开门时大胖矫健地朝自己跃过来。
“病快点好起来,就能说话了。”既然也渐渐地,像在养一个孩子。
直到过后有一天,隔壁的亚历山大老先生敲响了我的房门。
亚历山大老先生今年七十多岁了,是我的邻居。有过几次交谈,为我送过几份亲自烤就的面包。为人友善,还很喜欢打高尔夫球,看上去是个非常健朗的人。
老先生也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马累,老伴已经去世,有两个孩子住在其他岛屿上很少会来看望他。于是他也养了一只猫,叫玛丽。今天,他就是为了玛丽来找我的。他说,他的儿子跟女儿因为生意的一些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他得离开马累几天,希望我帮忙照顾玛丽。
“Please take good care of the pet cat for me!”临走前,老先生给了我个微笑,嘱咐道。
我接过玛丽,朝他点头称是,大胖马上从屋子里跑过来蹭我的拖鞋。
玛丽是只波斯猫,长得一副女王的样子,非常温文尔雅。我躺在沙发上把玛丽放下来,玛丽与大胖这只流浪猫愣愣地对视着,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不得不说,玛丽看上去真的非常娇贵,毛发蓬松雪白,眼球里的月牙瞳孔长得漂亮。“看来得好好照顾它,因为是亚历山大的宠物。”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大胖毕竟是自己的猫咪,做错事惩罚它也仍然会是一只黏人精。而照顾玛丽真的是心有戚戚然,总害怕照顾不周。“大胖,你是男生,”我摸着它的头,一边把它从睡觉的软毯抱出来,“所以给玛丽住吧。”
大胖被我从它的专属地赶出来,蹲在地上郁闷地看着我。我仔细瞧它才察觉,大胖的伤口似乎就快要完全痊愈了。
可是三天过去了,亚历山大老先生还是没有来接玛丽。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马累开始狂风暴雨。这次的天空是彻底地暗青下来了,岛上的海风疯狂地卷起来——
2010年的印尼海啸就是在那个时候来了。
【未完待续】
本文2015/7/6 12:04:53由圈管理员穆国扶风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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