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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累的明日 黄伟康②】

作者:穆国扶风 发布时间:2015-07-06 11:55:44
       印度尼西亚的明打威群岛附近海域发生地震再次引起海啸,所幸的是马累所受影响并不大,只是下了几天的大暴雨。那几天,城市时不时断电,信号出现错乱。
       暴雨过后的早晨,街道上散落许多溃败的树枝树叶,有点狼藉。出门准备买点东西的时候,我察看到邻居家 阁楼的窗户是开着的,不禁想:“亚历山大回来了?”
       我抱过玛丽,走过去敲门,并没有人回应。绕过屋子到厨房的后窗户往里察看,瞬间便瞪大了眼睛,发现老先生倒在了厨房桌子旁边。我使劲拍打窗户,举起地上的盆栽把玻璃砸烂了爬进去。
       “Alexander?”我使劲摇晃他,玛丽跳在了他的肚子上。我察觉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动作,愣了几秒后,用微颤的手指缓缓地凑在了他的鼻孔处……一股恐惧感像电流般袭击了我的身体,我打着冷战感到全所未有的惊慌。        亚历山大老先生死了。
       亚历山大为什么就死了!
       我几乎是要哭出来地拨打了警察局的号码,失魂落魄。待到警察局的检验官们把亚历山大抬出去的时候,我在自家的门口抱着玛丽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亚历山大就这样孤零零地放在一个支架上跟物品一样被搬走了。
       在录完口供的路上,丧失气力的我满脑子想起的都是检验官的话。他冷冷地说:“感谢通知,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亲属。亚历山大老人已经死去很多天了,心脏病发。”
        我的脚步非常沮丧,我感到难受。亚历山大好好健朗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死了。他不是去找家人了吗。玛丽,玛丽怎么办呢。
        我莫名心灰意冷起来,回到家打开门,似乎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的生活。沙发上凌乱地扔满了衣服,餐桌上摊满的餐具还没有清洗,电视里的新闻台还在无声地播报着灾情,茶几上的手机没电几天了都从来没有充电。        是这样没目的的,感觉什么都不在乎的生活状态。
        可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我把手机插上电,看见玛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在窝里睡觉,大胖走过来停在我脚边盯着我。我拿着猫粮蹲下去……“会不会跟亚历山大老先生一样呢,没人理睬,死去几天也没人发现,”我喂给大胖猫粮,“孤独死。”
        大胖顿了顿,抬起头,痊愈的喉咙发声了。浑重的一声猫叫——
       “你。”
       “什么?”
       “你!”
        我的脸刷地红起来,拍打大胖的脑袋:“笨蛋!笨蛋!”
        莫名地,就被洪水般的悲伤所笼罩。
        就在这个时候,刚充上电的手机突然急躁地响了起来。寂静的房间被瞬间爆发的声音充斥着。我惩罚大胖,收起猫粮,手机刚接通便是压抑的哭腔和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你还认得我这个爸爸吗你!作孽!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狗崽子!住在什么鬼地方住在什么鬼地方!”
       ……
       话筒里再传来的,是爸爸的哭声。

        第一次见到爸爸哭的样子,也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吧。
        那一年是我人生的分界点,在此之前,我所拥有的世界只是收养院的几面墙还有门前的一条河流。住在一个晦暗的毛坯房里,天花板上有一小块玻璃让阳光照进来,每天睁开眼醒来就盯着头顶的那个方块孔发呆。每天看着其他孩子在院子里的树下玩弹珠,从夏天玩到冬天。院子里不是孩子就是老人,大家只会方言不会讲普通话。
收养院的爷爷说,爸爸一眼看上我,这是缘分。哭闹的我不肯跟爸爸走,爸爸拽着我上了车,一路对着鼻涕横流的我说:“我是你爸爸哦我是你爸爸。”
        爸爸把我从贫瘠的土地带到了一个小城镇,我才知道世界原来还长着另外一张光鲜的脸。街道上的店铺有挂着霓虹的牌子,有人围在水果摊前挑水果,烧烤摊正在冒着烟雾。穿梭在路上的摩托车和自行车朝我们按喇叭, 我就躲在爸爸的身后,惊讶地看着那一切。忘记哭了。
        爸爸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最后到了家。
        开始有人让你坐在桌子前一起吃饭,给我摆筷子。开始有人给我慢慢地洗个干净澡。也开始夹在爸爸和妈妈的中间睡觉,最后在妈妈讲述的童话里睡着。
        简单的,其他人都觉得习以为常的这些对待,却是我的新世界。
        除夕夜的时候,爸爸带我到街上买气球。就在爸爸付钱的空当,我被人口贩子拎着蹿进了人群。后来的记忆是,被警察带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家里挤满了邻居还有亲戚。在街上跟同伙纠缠的爸爸磕破了脸,被亲戚们围着数落,一脸愧疚得好像写着“我已经努力了”。他憋屈着脸,没有说话,就在见到我的时候,爸爸朝我扑过来紧抱着,就在众人面前瞬间哭了起来。
        “爸爸以为你丢了!”
         我被愣愣地揣在怀里,爸爸的胡楂就贴在我的脸上,耳朵里都是他浑重黏糊的哭腔。

         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爸爸哭过。跟妈妈离婚的时候没有哭,成为瘸子的时候没有哭,直到弟弟死了            爸爸还是没有哭。
         爸爸只是张着口摸着弟弟的脸,哀号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那已经是我大一时的事了,就是2004那一年东南亚海啸爆发期间,弟弟从凌晨的网吧里出来遭遇抢劫,被捅死了。或许就是如此,没有联系的两件事情摆在一起,就成了记忆的缺口。爸爸对海啸有阴影,海啸这个词一提起就会顺带想起家人的死。是个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弟弟的出生是家里的惊喜,妈妈终于怀上了孩子并且顺产。从此黏得比爸爸更近的是弟弟了,所有的关注都投在了弟弟身上。起先爸爸跟我说当哥哥要懂事,懂得让好吃的好玩的给渐渐长大的弟弟,听起来感觉自己也是个英雄,并且非常乐意去疼爱弟弟。后来慢慢听到邻居的同学传出我是被爸爸领养来的,并且接受这个事实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爸爸疼爱弟弟的画面全部锁在了我的眼睛,每一分一毫都被我捕捉在心底。从此,就不是英雄了,变成被怜悯的丑角——原来不是让自己成为骄傲的小大人,而其实是不被关心。
        直到高中时,爸爸变成瘸子家境不太好那一段时间,我想要报考美术专业,机会却被弟弟就读私立学校的动机霸占了。一心想要走画家路的我因为“美术专业花销太高,弟弟准备上重点私立初中”再次让步,梦想破灭,心灰意冷。
        爸爸大概想要顺从弟弟来换回自尊。
        “哥哥,学美术没前途的。我以后发财了给我打工。”已经作出让步后,在房间里弟弟的语气竟还是轻蔑,便第一次跟他打起来。爸爸推开门,弟弟便扯着喉咙喊着“哥哥先打我”,当时气盛的爸爸二话不说手掌便扇在我的脸上。
        现在想起来,我拼命赚钱背英语留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家吧。那个时候已经很少能再想起家的温情,离开家的决心已经被爸爸的手掌扇出来了。我不是亲生的,这是最好的理由。
        我不喜欢弟弟,也不至于让弟弟在这个世界消失。我赶回来的那晚,爸爸一瘸一瘸地拐到医院,带我去见弟弟。他长期拐着腿,背已经有点驼了,身形枯槁,头发和脸都没有打理干净。我站在他的旁边,他那粗糙的手搭在弟弟的脸上抚摸着,张大着口,然后哀号他的名字……
        爸爸没有哭,可是我却挪到他的身后默默地流了泪。那种血液分离了的感觉就像我离开了这个家,所以我哭,但不能让爸爸知道。

        “马累,你是想报复你爸爸吧?”
        跟爸爸接通电话后不久,叔叔向我控诉起来:“为什么没有给家里回电话?”
        “手机没有电,海啸的地方离这里可远着呀。”
        “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吧?你爸怎么知道离得远不远?他这些天都没有睡觉,抱着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停下来……我说,马累,你们都缺乏交流,你是不是在报复你爸爸?”
        “没有。”我顿了顿。
        “你死了你爸爸怎么办?”
        “那只是因为……弟弟死了!弟弟死了所以才会把所有的寄托放在我身上,才怕老无所依!才会觉得没有我了怎么办!”
        我红着脸提高声贝,话筒里却只有叔叔粗重的喘气声,良久,才听见他说:“是这样的想法吗?”
        “嗯。”
        “不应该吗?我觉得合情合理。”——
        啪嗒一声,叔叔把电话挂断了。可是不到一分钟,爸爸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爸爸说,当时心急如焚,已经买了到马累的机票,退不去了。他想要来看我,如果不能住下来,就当来马累旅游。
就算对于爸爸的到来有点为难,但是想想也好久没有跟爸爸见面了,也就没有再作抵抗。
        像爸爸说的一样,就当带他来马累旅游吧。
       还记得那一天,我去机场接爸爸,大老远看到他在出检口捣鼓半天,连感应门都不知道怎么出来。
        “马累!快来!”他的大嗓门引来众人注视。
         “跟进安检一个道理呀?”我语气有一点指责,帮他拧起包。不料爸爸竟有点神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飞机里还不会弄前面的那个桌子咧,还好有人帮忙。”
        我对爸爸略带炫耀的语气感到诧异,这才仔细地端详起他。深邃的眼睛变得有点浑浊,胡子是剃好来的,可是衣服是他一直压在箱底偶尔出席亲戚活动才会穿的老式中山装,已然非常老旧。人好像矮了点,皮肤黝黑,这样的爸爸在机场里显得非常土气。
        爸爸已经老了。这样的想法在心里升起后,陡然用微微变得柔软的眼神看爸爸,用轻松的语气调侃:“爸爸,不会穿点好看的衣服来呀?一起去买吧这几天?”
        “衣服能穿就行了。”爸爸看上去很开心,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四处张望,拍了下脑袋,“啊,我下车的时候有个小行李被人牵走了!”
        我像被打了一记闷棍。
         “你怎么这么不走心!”我又不耐烦起来,撇下爸爸去跟警察沟通,最终肯定只能是一场空,“走吧。”我走在前面,爸爸有点委屈地跟着。偶尔回头看见他一拐一拐的模样,只想快点离开。
         马累的机场在机场岛,要到马累就得坐船。我带爸爸上了船后,开始扯些家常,可是聊着聊着看见他脸色铁青,不料,爸爸当即呕吐了起来,直接吐在了船上。根本不知道爸爸会晕船,周遭的旅客都在诧异地看着我们。
          “你怎么不说!”我咬着牙叹气,慌乱地找塑料袋和纸巾递过去。
         “我……我怕你麻烦,以为忍一下就到了,我……”他一边吐一边说着。
         “不要说了!”我气急败坏,连忙在外国人的面前把秽物清理干净。
          这才完全地意识到,为什么要同意爸爸来呢。这里是马累,不是中国,爸爸也不会英语,或许很多事情都得一直跟着我——
       糟糕透了。
       直到进了家门,爸爸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所带来的麻烦,还有点歪斜地躺在沙发上,对着向我奔跑过来的大胖絮絮叨叨:“干吗养猫?我最讨厌猫了!在老家这种猫很不吉利。”
       我没有跟他搭话,以为这样就能结束话题。不料他走去上厕所的空当,经过房间看见玛丽又用大嗓门突然喊了起来:“怎么又有一只!”
       或许,跟已经有过几年留学生活的我对比,爸爸跟其他许许多多人一样,对国外的环境有着非常大的不适应。但是,他的这些不习惯何尝不是也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呢。
        爸爸来的第二天晚上就忍不住吵着要喝酒和吃米饭。最后只能带着他去寻找中国餐厅,可是就在点菜的时候,爸爸用出奇嘹亮的声音跟服务员争执,为什么上面的菜比中国贵那么多。“你们外国人真是坑呀!太贵了我们走吧。”我强压住脾气拽了他的手臂,沟通了好久终于把一脸雾水的服务员给打发走了。
        就在跟服务员飞速地翻译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奈。
        他行走不方便,可是马累的出租车确实是比较少。那个时候的爸爸就无休止地唠叨起来,嘟囔着原来国外都交通不便,国内胳膊一挥什么的士摩托都求着自己上。
        一说,就能说上好半天。
       他不会英语,可是走到哪儿都充满猎奇心地向我询问“上面写的是什么?”“这是家什么店?”“这是哪条街?为什么我看地图上面没有标示!”很长一段时间,耳朵被爸爸满满的喋喋不休充斥着。
       有时候真的让人哭笑不得,爸爸会在极其普通的大街上拉着陌生人跟他一起合影,感觉跟外国人拍照很稀奇似 的。殊不知,或许对于外国人来说,这不是一件有礼貌的事。可是他却跟我胸有成竹地说哪个友好的“黄毛佬”向他比大拇指,在夸我们中国人热情。
       他在哪个场所都会莫名就突然提高嗓门说话,引来旁人的眼光,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他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好像故意把脚步放大似的,让人家都注意到他那条不怎么漂亮的瘸腿,这让我感到很没面子。
      他在商场买东西,会一直强求我去跟人家拿赠品,一边说着在老家这样的牙膏都会送杯子,这让我感到心烦。
       是这样邋遢更甚、大嗓门更甚、执拗更甚的爸爸。
        终于有一次,我们在广场上逛街,爸爸说累了。我好不容易买到了国内的山核桃给他,然后让他在原地等我,我去趟厕所。等到回到广场我就愣住了,爸爸摊着报纸就坐在地上嗑核桃,而且错坐在广场潜在的乞讨区。        他懒洋洋地坐在报纸上晒太阳,一边剥壳,瘸着的腿就晾在一边。有个绅士走过去朝爸爸跟前放了个硬币之后,我的脸瞬间就腾烧起来……
        我沉不住气了,走过去就朝他一声怒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丢人!”
        “没有椅子坐,我那条腿又不好!”
        “不是这个!”
        “那又是哪里不对了!”
        是的,又是哪里不对呢。我只能无所适从地劝他跟我走,而不是再跟他争执给他灌输他听不懂的狗屁礼节。
       “走吧!”我气汹汹地说,走在前面。
       “我想回家了。”
        “什么?”我回过头看爸爸,他停在原地,有点无助的样子,手里还拿着给我剥好的山核桃。
        这一次,爸爸的嗓门很小。

       “我说,我想回家了。”



                 【未完待续】







本文2015/7/6 12:04:33由圈管理员穆国扶风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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