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的她

我怀念的她

文/根

    打我记事起，太婆就一个人住在她的小屋子里。那小屋是由黄泥砌成的，屋内也还是泥地，一间用来睡觉，一间是厨房，两间屋子有一扇小木门连通。睡觉的这间屋子有两张床，一张床是太婆睡觉的，另一张床放着编草帽的绳子以及一些杂物。

每次进太婆屋子的时候总觉得地面很潮湿，好似这里从来都照不进太阳一样。在我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太婆还会一个人炒菜煮饭，有时候还能从罐子里拿出一些美味的腌制品。太婆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门口编草帽，有时候到隔壁阿婆家和她一起编。还记得奶奶常常跟我说，你太婆的眼睛亮得很，穿针引线我都不如她。

在我出生没多久，爸妈就外出谋生，我就跟着奶奶住在老家。太婆住的地方跟奶奶家不过是百米之隔，但好动的我总不愿去她那又破又小的泥屋，每次都是被奶奶拉着去坐坐。太婆看到我来总是很开心，连忙放下手头的东西，从箱子里翻出一些饼干亦或是牛奶递给我——这大概是我会随奶奶去那里的最大动力。那个时候的太婆虽然80多岁了，但看起来依旧精神得很，无论是哪个晚辈来看她，她都能一一指名道姓。

后来，我上小学了，妈妈把我也带出去了，很少回老家。但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看看太婆。

“静来了，快坐！“太婆见我来就搬出凳子给我坐，然后继续编织手头的草帽。

“太婆，眼睛还亮吗？“

“亮，你奶奶还叫我穿针呢！“太婆在言语之间还透露着一丝自豪。接着她又挑出了饼干糖果，我记得学校里说的孝敬长辈，所以摇摇手说不要不要。她硬是塞到了我的怀里。

初中的一年暑假，因为外面太热，妈妈就把我送回了老家避暑。那一年的台风刮得很凶，太婆的泥房子被告知是危房，必须转移。于是，奶奶就把她接进了家里。因为怕她行动不便，就安排她住在楼下后面的房间。刮台风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奶奶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不是担心屋上的瓦片被刮走就怕窗户挡不住刮风的肆虐。

第二天起来我才知道原来太婆也一个晚上没有睡，她说自己担心自己的房子会就此倒塌。当然台风过后，太婆又回到了老屋，只不过被台风摧残过的小屋开始出现了破洞，下雨的时候不是这里漏，就是那里滴水，但太婆一直坚持住在自己的屋里。

没过多久，太婆就无法自己洗衣做饭了。她的三个儿子就开始轮流照顾她，每天送饭给她吃。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仍旧能正确喊出我的名字，但走路明显吃力了许多。

那是最后一次在老房子见到她。因为那一年又刮了一个台风，她那历经风霜的泥土房最终还是退休了。那个夏天，她的儿子们都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因此近90岁的她被送去了敬老院。

此时的她，已经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了，有些议论开始传开来。

“年纪这么大了，生活又不能自理，活着也没意思。“

“长辈长命，害到没钱的晚辈。“

……

她的耳朵开始有点聋了，但她的意识还是很清醒。当我去敬老院看望她的时候，她依旧笑着叫出我的名字。

后来她的大媳妇因病去世，小儿子家闹离婚，二儿媳也就是我奶奶腿摔了……

之前的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

敬老院的阿姨说太婆有时候会常常一个人哭泣，半夜叫着这里痛那里酸，言外之意就是说太婆这人太麻烦了，他们敬老院不想收。

奶奶休养了几个月后，决定把太婆接回家里住。接她的那天，她的脸上虽然没有露出明显的笑容，但大家都知道，她的心里是高兴的，因为奶奶说自从接回家，她身上的毛病也没有了。想到这，又觉得她是好气又好笑，竟像孩子般用这样的法子撒娇。

她总是用力让自己活着。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高考毕业后，我再回家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得我了。奶奶说，太婆现在只认识自己的儿女，耳朵也更聋了，也很少出门了。

她的床还在原来的位置——一楼的后间，走路的时候还拄着一根拐杖，除了在房间里走动，她不再外出。我曾问过她，怎么不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她说，被人看见不好意思。

哦，她怕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无用的模样。

她开始很少说话。

上大学后，我基本不回老家了。听说她再一次被送到了敬老院，不过这次是村里的人开的，在那里基本都是同村的人。这样也好，说话也有伴。虽然没有去那里看过她，但听到的关于她的消息都是好的。比如“饭量不错，一顿能吃一碗。“

当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就是去年，太婆98岁了，村里人人都夸她的寿命长。那时候我正好看到一则新闻说政府干部给百岁老人送温暖，我还跟奶奶说等太婆一百岁时，还能摆个百岁大宴。有着操心命的奶奶说，算了吧，年纪这么大了，那是有钱人凑热闹的事情！这钱还不如给你们用呢。

“你娘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去年年底，在外的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就急急忙忙赶回家，毕竟太婆年纪太大了，不吃饭就危险了。

爷爷一回家就把太婆接回了家里，但她依旧还是吃不下饭。

一天，两天……接二连三地，太婆的儿女们，女婿们，孙子们从四面八方赶回家，为了见她最后一面。但他们一直等啊等，等啊等，太婆总是留着一口气。白天躺在床上不动，但晚上有时候又坐起来。

而那时的我们一家人，因为母亲还在上海医院，所以都没有赶回家。

每天一个电话。

“十天没吃饭了。“

“水也没怎么喝过。“

“十一天没进食了。“

“十二天没进食了。“

……

“你奶奶没了。“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爸爸正跟我在饭后散步。走在上海热闹的街上，爸爸的脸上的表情停顿了几秒。

太婆在半个月没有进食后去世了，这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再过两天她就九十九岁了。

后来，我想，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们一家人的到来才迟迟不肯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后来，她撑不住了，依旧没能在最后关头看我们一眼。我开始努力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然而至少是一年以前了。

那一天，阳光正好，她坐在我家门口，我在不经意间给她留下了这张照片。愿天堂充满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