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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

作者:胡馨媚 发布时间:2015-07-15 20:10:18

无知

            教育不是折磨,不是遥不可及的幸福,而是当下的幸福。 ——马小平

关明管着教室电风扇开关,这样的职务,尽管无人承认,但也成了他戴上“二道杠”的理由。关明的二道杠,不是别在肩上,而是在衣角上,贴着校裤,斜斜地挂着。他平时不挂,放学挂,昂首挺胸地回家。但看见熟识的同学,就急忙背过身去,把衣角往宽松的裤里塞。

关明独占教室最后一排。老师都喜欢请小组回答问题,轮到关明这组,前面的脑袋一个个地升起落下,每次都刚好到关明前面的那个脑袋为止。关明也并不是从不发言,只是他都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回回都勾起班上同学们的好奇心,让老师下不了台。但他确信,自己是有存在感的,这种存在感不在课堂上,在春夏之交时分尤为突出。那时,闷热潮湿,偶尔又会微冷,电风扇是开不开,全看关明的心情。

梁老师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穿着长裙,安静,瘦高,和跟在后面进来的穿着长裤,暴躁,臃肿的班主任形成强烈对比。梁老师的声音细细的,说自己是新来的美术老师,以后美术课就由她来任教。班主任绕着座椅群走了一圈,见班上的学生都安安静静的听新老师说话,满意地离开。同学们都松了口气,开始说起话来,梁老师没有皱眉,反而很高兴看到大家说话的样子,她拿出一叠画纸发给大家:“这学期的书本还没有到,所以这堂课就给大家自由画画。”

关明拿起笔,开始创造他的世界,从纸张的边缘开始画上一排排的兵器,利刃闪闪发光,枪炮口还有着弹药的气息,最上头的小兵们一个个站直了身子待命。关明俨然听见了激烈的交战声,密密麻麻的兵器和小兵布满了画纸,都动了起来。

“很精彩哦。”

自己从被拉回到现实,关明正想开口埋怨,说话的竟是新来的梁老师。她微微倾着身子看着自己的画纸,和蔼地笑:“其实你可以再向我要纸,拼在一起打个够。”关明艰难地挪动嘴唇,要吐出一句话时,梁老师已经在另一个桌子边俯下身子。

他看着梁老师,她长出了翅膀,在教室上空盘旋,飞到这飞到那。

这时,放学铃就响了。美术课是最后一节,关明收拾书包,又忍不住去看梁老师。梁老师正收拾着画纸,一边瞅着讲台上的手机。“老师,我来帮你吧。”梁老师抬头,冲关明笑笑,指了指教室后面的三角橱,拿起手机和包匆匆离开,高跟鞋在地上敲打,噔噔噔噔。

关明迈着步子得意洋洋地走上讲台,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呢,他很骄傲,但教室里扫地的值日生并没有抬起头注意他,连他经过他的扫帚旁边,也不抬头看他一眼。你们没有意识到我的价值,但梁老师意识到了,关明心想。

    

    回到家,关明放下书包只想喝水。姆妈在厨房里坐着,看到关明来倒水,就走到门口去换鞋子,边把脚抠进已经变形的鞋边叫着:“关明,跟我去买菜去!”

关明“咕噜”喝完水,胡乱把嘴往肩上蹭蹭,挎上篮子套上鞋跑下楼去,跟在姆妈身后,低着头,怕迎面撞见同学。姆妈总是爱贪这样的小便宜,傍晚时,小贩为了早早收摊,蔬菜和肉的价格几乎都是早上的一半,虽然新鲜度也有所折扣,但在姆妈眼里都是一样的。老爹每天晚饭前总要喝点小酒,说说工作上的事,姆妈就要拿出菜来,要是没有肉,老爹的抬头纹就挂一晚上。

然而今天摆摊的屠户们都早早回去了,关明看见菜场里的肉区还亮着灯,便同姆妈一起去看。卖肉的师傅也就只有一个,坐在案板旁的高板凳上,拿着扇子扇着风。见了姆妈也不似小摊主似的站起来,而是继续扇风。

姆妈把案板上的肉翻来翻去,终于中意了一块,让师傅称量装好。关明盯着师傅的手指,粗粗的,胖胖的,像一根根泡胀了的萝卜条。

“姆妈,你说师傅的手指,像不像萝卜条,咦,九根萝卜条,有一根被猪吃了吗?”关明咋咋呼呼拿着老师傅打着趣儿。姆妈压低了声音,说:“关明,别胡闹,没礼貌!”

师傅绑好袋子,扔到案板上,报了价钱,姆妈掏钱包找零钱。师傅就坐下,眯着眼开始打量关明。他看着关明的校服说:“你是街那边那个小学的?”关明把肉放进篮子里,说:“是。”师傅若有所思地晃晃脑袋,睁开眼:“真巧啊,我的女儿也刚调到这个小学教美术,她可能会教你哦,小朋友。”

关明脑中掠过那微微俯下的身影,看了看师傅,那脸和梁老师怎么也不像,于是他说:“师傅,我们班确实新来了一位美术老师,不过不是你的女儿,因为她很漂亮,和你一点也不像,哈哈,还有别叫我小朋友,我不小了,我叫关明。”姆妈抓紧关明的手,回头瞪着关明要他别再多嘴,然后转过身去向师傅赔笑。关明提上篮子,在姆妈身后做了个鬼脸。

    在那之后,关明就开始盼望着下一堂美术课的来临,他常常在课堂上望着自己满草稿纸的兵器,痴痴地以为在讲台上的班主任会走来讲台俯下身子说:“很精彩哦。”关明就这样发了一周的愣,直到第二堂美术课。

关明怕梁老师热,早早地开好了风扇。梁老师搬了厚厚一沓美术书进来,书循环用过,但看上去也是崭新的,两个花里胡哨的小泥人在封面冲击着关明的眼睛,他恨不得哗啦啦地翻开书,把书里的色彩都吞下肚,呼吸淡淡的油墨味,一遍一遍抚摸光滑的内页。美术书堆积起的彩色山正一点点地变矮,变矮,一组一组从前往后发,关明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听到了同学们赞叹的声音,他站起身来,梁老师已经在发自己这一组了,但手上的书也所剩无几了。

快一点,快一点!关明坐立不安,啃着自己的手指甲。他看见梁老师手中的书,那最后的三本书。太好了,他已经伸出了手,就等着梁老师递给他,他想自己会说声谢谢。

“对不起,没有了哦。”她挥了挥手上的一本美术书,很无奈地向关明摇摇头。

“可是,老师,”关明喉头一紧,哑着声说,“您手中还有一本书。不应该是给我的吗?”

“这是我讲课要用的书。”梁老师转身走上讲台,关明甚至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盯着自己的桌面,想,这不是梁老师的错,是课本不够了,一定是班主任有忘记了有老师的份的,所以上了一本,都怪班主任!他越想越不甘心,于是他拖动着凳子,想凑过去看前桌的书。凳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全班人的目光聚焦到关明身上,关明知道这不是好事,便把凳子往回拖,这一拖又弄出一声长鸣。

“关明同学!请不要扰乱课堂秩序!”梁老师脸上有了愠色。

“可是老师,我想看美术书。”

“只怪书少了!我也没办法!”

“以前我们的美术老师不用美术书,也讲课!”关明一脸无辜。

“关明同学,你纯粹就是扰乱课堂秩序,你不尊重老师的教学方式,看来你是不想上美术课了,到外面罚站去!”

关明乖乖闭嘴,低下头走向走廊,他偷偷看了一眼梁老师,她安然自若地讲着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站在走廊上往墙角吐口水,抬头看见教室讲台那块区域的天花板上,风扇快速地转动。关明第一次觉得一节课是这样的漫长,每一秒都掰了一分钟出来。都怪班主任!他走到班主任在的那个办公室门口吐口水,然后用脚抹掉,再吐,在抹掉······

这天关明走路的步子格外地拖沓,晚些回家就可以不用和姆妈去买菜。路边的公交车站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梁老师。他绞着书包带子,思忖着要不要上前打一个招呼。他还在踌躇,梁老师已经叫住了他。

“梁老师,今天我真的只是想看看美术书,没有想到会惹你生气,对不起。”

“关明,这不是美术书的问题。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错误?关明咬住了嘴唇,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我哪里做错了?梁老师就在眼前,等待着自己的回答,他埋下了头,说:“认识到了,老师。”

“很好,你以后一定要记住学会尊重人。”

尊重人?关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哪跟哪啊?难道梁老师糊涂了?他抬起头来,说:“老师,我并没有不尊重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好老师······”

“是吗!”梁老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关明同学,我之前回家听我的父亲说了,你在菜场取笑他!就因为他缺了一根手指。说是‘萝卜条,猪吃了’,你平时也这样嘲笑同学吗,怪不得老师让你一个人坐。你应该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一个个字都噼里啪啦从她嘴里蹦出来,关明噤声,低下头去看梁老师的鞋尖。然后他听见汽车刹车的声音,鞋尖就开始移动。

那个老头是梁老师的父亲吗?为什么不管住自己的嘴呢?关明开始发抖,拖着两只脚走回家。姆妈已经做好了饭,桌上传来阵阵肉香。“关明,今儿回来的有些晚了啊!”

“我替同学打扫卫生呢·····”关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然后到桌边拿起碗去盛饭。

他看着那盘青椒炒肉,咽了咽口水。然后他想起了“九根萝卜条”,夹了些蔬菜只顾扒饭。姆妈和爹都没察觉到关明的变化,三个人围着桌子,各有心事。

关明的日子又开始变得索然无味,他又失去了一门值得期待的课程。事实上,是多了一门令他害怕的课程。他害怕梁老师,他脑海里不断重演那段在车站的谈话,然后他又开始瑟瑟发抖。他也不再画兵器,不在课上走神,但并不代表他听进了课。

夏天来了,体育课便成了煎熬。但体育课是最后一节,老师大都提前下了班,关明待在班上,没人注意,也不会有人发现。只要放学铃一响,自己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背上书包走下楼去。关明很得意,他关了前门和后门,关了教室里的灯,转身看见了敞开的三角橱,像一个巨大的嘴巴。关明有了困意,不过他并不打算趴在课桌上睡。

三角橱不大不小,关明把的东西统统往边上推,自己窝了进去,关上橱门,刚好容得住关明的身子。黑暗吞噬了自己,在小小的密封的空间里,关明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切都静得出奇。他从来没有这么安稳地入睡。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关明被吓了一大跳,他差点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他想伸个懒腰,手撞到橱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听见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噔噔噔噔,越来越响,声音的主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关明两手抱膝,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声音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感到白光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他的狼狈样子在那人面前暴露无遗。眼球一时间适应不了明亮,瞳孔开始变大,他看不清了,但声音的主人他认识,是梁老师。

“老师······”他窝在三角橱里,瑟瑟发抖。

“关明!你怎么在这?”梁老师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她说,“你等等,你别动。”

他又犯错了?梁老师是来找自己的吗?

关明拼命睁大眼睛,好不容易适应这个明亮的世界。他看见梁老师拿出了相机,硕大的镜头对准了自己,镜头里的那个眼睛,有着彩色光圈的眼睛,开始转动,同时发出刺眼的白光,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白色的,自己的眼睛为了适应强光,再次失去了焦点。

他听见梁老师说:“放学了,你快出来。待在那里干嘛?要不是我要过来拿彩色粉笔,你不会一直待一晚上吧······真是的!”

关明低下头,眼睛因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眨着。他爬出三角橱,把桌上的文具统统扫进书包,狼狈地逃跑。他拽着书包到了楼梯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抓住自己别着的“二道杠”使劲撕扯,衣角便烂成两道片片。他盯着那个有两道红条的小片片,咬然后用力地将它向外抛去。

梁老师依旧还是个受欢迎的老师,穿着长裙,安静,瘦高,和跟在喜欢穿着长裤,暴躁,臃肿的班主任形成强烈对比。

盛夏的教室好似蒸笼,窗外的蝉鸣又叫人发躁。梁老师拿着美术课本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着同学们沙沙运动的笔尖,走回讲台发现闷热无比,原来是电风扇没开。

“坐在后面的同学,开下讲台的电风扇。”第一、二排的同学直起了身子,期待惬意凉风的来临。

然而没有,梁老师的额上已经满是汗珠,她划动着手机,然后尖声叫起来:“后面的同学,开下讲台的电风扇,没听到吗!”

全班的同学都看向那个后面的同学,关明站起来,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走过去扭动电风扇的开关,一下下地扭,“啪嗒啪嗒”地扭,直到最大档。

风扇吱呀呀地转起来。

他抬着头,说:“老师,我叫关明。关心的关,明亮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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