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中毒
“让我们终止这一切。让我们消灭宿命的起源。
让我们终止造物主的玩笑。让爱和自由来羞辱科学和历史。
让冷酷的感情去征服虚荣的愿望。让清醒的毁灭来代替麻木的创造。”
——苗家齐《文明的毁灭》
人群中起了不小的骚动,他醒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并不打算起身。他就躺在这里,如此柔软,如此安逸。他听见下面的交谈声,脚步声,哭泣声,婴儿吮吸的声音。波波皱了皱眉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睡意再度来临,他渴求睡眠。
声音越来越大,形成一股浪潮向波波冲来。他不得不站起来,站在高台上。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们站立,然后跪下,他们齐声喊:“请祷告吧!请祷告吧!”
他的嘴唇开始翕动,他开始念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管他呢,反正只要装个样子就好了。他念熟悉的街道,念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的名字,念街区里所有学校,念小时候背过的课文,舌头在口腔里飞快地运动,嘴巴不停地张和张合,他说的飞快,没有人听见他在祷告什么。
他边念边看着人群,他发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就是那人了,可以结束了。
当他词穷之时,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
一
天色微微泛白之时,女人才安抚好因为饥饿而哭闹的波波。波波才六岁,这是能懂事的年纪,她今天要让波波学会祷告。
圣坛上的教皇苏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波波,待会和所有人一起跪下,我们开始祷告。”
波波点点头,深黑色的瞳仁由于要学习而映出了别样的光彩,他看见教皇起身了,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上。
人们安静了下来,纷纷跪下。教皇开口了,人们也开始祷告。波波抬着头,左顾右盼。想弄明白怎么回事。
“波波!”女人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不祷告?”
“可是妈妈,祷词是什么?”女人的瞳孔开始收缩,祷词是什么呢?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每个人的祷告都是各说各的,我们又在说些什么呢。她看了看波波,波波正睁大眼睛等着自己的回答。女人说:“波波,呃,不要管祷词是什么,你只要念就好了,只要念就好,念就好。”波波咬着手指,看着母亲不停的念着,到底在念着什么呢?波波想站起来,被女人拉住。
“波波!你想干什么!”
“妈妈,我要去问教皇,我们为什么要祷告?”
“不为什么,波波,跪下!从我们懂事开始我们就要求在教皇的带领下祷告,没有原因。”
波波努努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念起来,他有些头晕,但是太阳出来了之后,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人们都站起来,向教皇鞠躬。波波也鞠了个躬,然后抬起头,想看看教皇的模样。他抬起头的一瞬,教皇早已不见,他听见前面的人群的惊呼与尖叫,他挣脱女人的手跑向前面,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波波!波波!”
波波听不见母亲的呼喊,他只想跑,跑到教皇去看看他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教皇死了。他从圣坛上跌落。
人们纷纷奔走相告,哀叹不已。
“唉,教皇没了!”
“唉,以后的祷告怎么办呢?”
“啊,伟大的教皇,为了我们的祷告而献出了生命!”
“我们或许可以再修一个大圣坛,纪念我们伟大的教皇!”
······
波波无精打采地走回去,教皇死了,在自己开始祷告的第一天。他甚至连他的头发都没见着,就要不明所以地开始日复一日的祷告。
波波走到母亲的身边,乖乖的,不再问祷告的事情。母亲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就像自己问她祷告原因时那样,她支支吾吾地开了口:“我这里有一份教皇生前留给你的聘书。”
列那坐在投影前,用手操纵着投影里的人物。
“迄今为止,这样的情况算是好的吗?”
身后同自己一样的智慧体缓缓开口:“算是吧,你很能抓住他们的弱点。”
二
波波站在圣坛上,作为新一代教皇,他将带领大家进行新一天的祷告。
他紧张得直冒汗,他的眼睛开始移来移去,想从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放弃了。
天边已经微红,人们早已跪下,只等他开口说出第一句祷词。
他开始回忆起母亲教他的儿歌,或许有三首,还是四首。他开口了,他念了一遍题目,才开始念儿歌的歌词,他念的很快,脸因为欺骗而发红发烫,他念完了一首,太阳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这时他发现底下的人声已经完完全全盖过自己的声音,他的嘴巴就装模作样地一张一合,算是在做祷告。他念着:“太阳快出来吧,太阳快出来吧······”
太阳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波波倒在圣坛上,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和他一起长大的伙伴。想起了祷告结束之后,人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开始工作或是学习。
为什么要祷告呢?他睁开眼睛让自己无法入睡,来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很快他又放弃了,他摸着自己的袍子,看着身下的圣坛,他告诉自己是教皇,谁都不能质疑自己。
他是教皇,他站在圣坛上的那一刻,就站在了全世界的人类的面前,一群群人的上空,浮现的是他的影像。他带他们祷告,带他们走向美好生活。
“列那,你觉得文明有多少种可能性。”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们算是一种。”列那笑笑,又指指投影,“那也是一种。”
“列那,怎么样快速地毁灭文明,不是暴力毁灭。”
列那盯着投影:“夺去他们的信仰。”
三
波波开始日复一日的祷告,祷告的内容是互拼乱凑,他把脑海里闪现的词语都快速地说出来。越是祈祷,他越是惶恐。人们的对于祷告的执念坚如板砖。脑海里老教皇的影像又不断地闪现,波波只能靠睡眠使自己的精神不再恍惚。
他总是梦见老教皇从高高的圣坛上坠落,全世界的人在祷告即将完成的时分听见骨头碎裂,肢体与地面相撞发出的巨大声响。
从来没有置疑祷告,这让波波害怕。波波好几次坐在圣坛上发愣,从圣坛上向下看,有一种要掉下去的冲动。
好在人们每天祷告之后,依旧回归了正常生活。
那天波波接见一个同自己当教皇时一般大的孩子,当他问及祷告的原因,自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时。他忽地感到了一股深切的悲哀。全球百亿的人,老教皇偏偏抽中了自己。可是怎么样才能改变这一切呢?波波绝望地要发疯。
祷告的影响在这样的时候出现了,波波感到了时代的倒退。那些技术,那些研究者,开始一个个的消失,他们承认他们忘记了一些东西,而要想忘却任何事物,并非一朝一夕。
“他们的文明在加速倒退,你看。有些年轻人已经不会写字了,我是指既不会用设备,也不会用他们的工具了。你想看九个世纪之后这里的样子吗,他们可能会变成一群猩猩。”
“列那,不要得意。你只是快赢了而已。”
四
波波来到大街上,事实上他很少这样干了。当上教皇之后,他总是格外地渴求睡眠,站在圣坛上他总是感到头晕,恨不得祷告完就睡到第二天又要祷告为止。
他去了几所学校,书本,轻快的歌。他也去了工厂,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办公室里埋头苦干的员工。还有小公园里甜蜜对视的情侣,踩着舞步的人,奔跑的孩子。
最后他还是回到圣坛,他喊着:“多么美好的世界。多美好的世界啊!”
而那些身影,在明天的某个时分,都会静止不动,纷纷跪下,进行祷告。波波发现自己无法忍受。
祷告很愚蠢。
祷告十分愚蠢。
祷告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波波睡下了,睡意又开始侵蚀他的脑子。他想一睡不起,这样明天也就不再需要祷告。他开始恨老教皇的软弱,恨他选中自己去说出那些他说不出口的。
波波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也睡得很安稳,梦里妈妈一直给他唱着幼时听的歌谣,他决定明天祷告就说这个。躺在妈妈的臂弯里,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很少感受到了。他醒了,他第一次不想再睡下去。天已经变得浅蓝,马上就要黎明了,人们都陆续起床,准备着祷告迎来新的一天。
他想起了那些书本,歌,机器人,员工,情侣,舞者,孩子,妈妈,所有的人。他们都有什么呢,有什么东西如此的奇异,如此地想让自己去追寻,但又如此的陌生。他感觉每一天这样的感觉都少那么一分。他不知道是不是祷告的原因,但祷告肯定是原因之一。他再次抬头看天,真真实实的天,自己如此真实的存在。
人们都出来了,与此同时,自己也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站在圣坛上,开始吟诵起妈妈幼年时给他唱的歌谣,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要祷告,再也不要。”
所有人都停住了,波波的嘴再次张开:“不要祷告,再也不要。”然后他开始唱起妈妈的歌谣:“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圆圆的帽子,飞走了,不停飞走了,纵然我追得很近。
黑色的发丝,红色的外套,小小的鞋子。追个不停,追个不停,气力全部用尽。再见了吧,再见了吧,不要谈起伤心。远远的钟鸣,长长的身影,温柔的嗓音,多留片刻啊,我想在这里,哪怕是一点光阴。”①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感到了风,太阳出来了。一百亿双眼睛都盯着他,他则选择再向前一部,在空中无声地飞翔。
“列那,”那人缓缓转过身去,“你输了。”
“不,我没有理由输。这个游戏的设定里我给他们下了病毒,就是游戏中的“祷告”按照我的计算,他们的文明绝对会倒退。电脑背叛了我。没事,我销毁这个游戏,继续重来就好了。”
“或许重来也是一样的结果。没有任何事物背叛你,列那,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之前的操作都是基于对人类的不了解而进行的。或者说,你了解的只是他们的缺陷而已,对他们的缺陷制作相应的病毒来赢得模拟游戏很好。但是列那,我的好孩子,你忽略了,他们的文明既然能维持这么久难以颓败,就一定有他们的优点,所以才能这样把文明延续下去,避免了很多毁灭的可能。这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
“他们有‘爱’。”
①选自玉置浩二《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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