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接龙 忘川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不确定。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等等，我在这里呆了372天对吗？”

“没错。”女老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可是我见过故事最多的人，没有之一。”

“怎么可能？！”我只记得我告诉自己不能在这过久停留。

 

“第一天的时候，我送你一杯奶茶，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之后你告诉我很多事；

“第184天你告诉我你来玖街路途上的见闻；

“第185天你告诉我你的精神来源；

“第372天，就是昨天，你边说边哭。”女老板慢慢的告诉我。但是我想不起来。

这就是玖街的规矩吧，很神奇啊，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忘了。

“我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我希望老板可以看在我比较可爱的份上给我指条明路。

“不好意思，这里不是中介。”女老板简单地回绝了我，“那么，你还要听我的故事吗？”

“好吧。”我略带失落，准备端起杯子把奶茶一饮而尽，可是老板阻止了我。

 

“我喝了之后可以找回我的记忆吗？”

“不一定。但是你会死。”

 

所谓死之前就会看见自己的人生吗？

记忆一股脑的涌来，将死的人闭上眼睛，会看到自己的一生，有好有坏，死之前的前一秒，想起的一定是此生最遗憾的事，但是却已经永远无法完成了。

不管怎样，都是带着遗憾，死在世界的角落里吗？

 

我有一点念头。

 

女老板讲起她的故事，她说她第一次来到玖街的时候，这里还不叫玖街，甚至连什么建筑都没有。当时她还是个学画画的学生。我稍微抿了一口奶茶。

“你学的是什么？”

“油画，”女老板指一指墙上的一幅画，“那就是我画的。”

是一盆水果，这样的画在咖啡店或者奶茶店里很常见，高光和阴影处理的很好，以我学画十几年的经验来看，绝对是佳作。

“那个时候我还在玖街写生。”她叹了一口气，“他也在。”

“谁？”

“我每天除了画玖街的风景，还画他。”

我四下看看，果然，楼梯拐角处有一幅人物素描。一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画面很简洁，线条干净利落，唯一的缺憾就是这幅画好像还没有完成。

“还没画完是吗？”

女老板眼里有些惊奇：“对，后来他就去别的地方了，无法再画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再见到他，也画不完了。”

“那幅画，我可以仔细观摩一下吗？”

“请便。”

我走上楼梯，看见裱起来的素描，我觉得应该可以在画的周围找到署名什么的。主体部分可能性最大。可是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最后，在画面人物的左下方的角落里找到了名字，不大不小，也不算显眼，“Anthony”，应该是画中人的名字。

他不是很帅，倒是很平和，女老板画的是他微微一笑的样子，很阳光，微长的头发有些艺术气息，应该也是个画家，眼睛很深邃，但是眼底是盈盈的笑意。

我转过头问女老板：“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女老板摇摇头，“不过他说他会回到玖街。”

“于是，你就在这了吗？”

“恩。”

 

 

又是一个忧伤的故事。

 

“我有点累了，我想去休息一下。”我对女老板说，“等会见。”

“等会见。”女老板到后厨去忙活了，我慢慢上楼，在自己房间门口，身子一软，艰难地开了门，像是晕倒一样倒在床上。

 

 

 

一个男生走到吧台前，正在忙碌的女老板顿了一下，随即又忙起来。

“你这样有意思吗？我已经好久不骗人了。”

男生叹口气说：“她已经跟了我好久了。”

“这么痴情的女生很少见了。”女老板正在调和牛奶和香草。

“……你也没必要把自己的情场往事说出来。”

“我这是在帮你，她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女老板又加了一点薄荷，继续搅拌。

“想不起来更好。”男生低下头，轻声说。

女老板把调好的奶茶小心的倒进一个可爱的蓝色陶瓷杯子里。对男生说：“你等会把这杯奶茶送过去吧。算我送她的。”

“谁？”

“那丫头。”

“她喜欢多糖的。”

“第185个故事你没有听到吗？”

“……”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了，正好有人敲门，我先把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开了门。

门外一个男孩，应该是服务员，带着一个可以遮住脸的帽子，看到我，眼神有些躲闪，说：“这杯奶茶是老板请你的。”我接过来，那男孩飞快地离开了，他好像，有点眼熟。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首诗，喝了一口奶茶，香草味的，没有很多糖。

我好像，喜欢的是，多糖的吧，但是为什么这味道这么熟悉呢？

喝着喝着，我忽然哭了起来。

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忽然就有点想起来了之前的事。

渐渐大声哭起来，觉得自己好委屈。

眼泪滴下来，好苦，好咸。滴在杯子里，打湿了放在上面的香草。

 

 

那男孩走到楼梯口，听到我哭，渐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摘掉帽子，露出我熟悉的脸庞，他渐渐走到我身边。

一开始我还没想起来，后来我记得了，但是眼泪流的更加顺畅。

他缓缓开口，说：“南雁，我是忘川。”

我渐渐停止了哭泣，眼睛有点肿，记忆恢复得还没有那么快，我有点疑惑的看着他，只过了一秒钟，我就想起来我关于他的所有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忍住了没哭。

 

我忘记了所有事，我也想起了所有事。

 

看着他的眼睛，我马上关上房门，躲在门背后，偷偷地哭。

我终于找到他了。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

 

忽然觉得，门外的那个男孩，跟画里的Anthony好像。神似。

“我比你早来一天。”

门外的男生开口了。

“你不会是为了找我才来到玖街的吧？”

 

我一直不说话。一边抽泣一边听。

门外的男孩没听到回应，但是他没有离开，我听到他笑了一声。

“你也真是，没想到你真的找了过来。”

“你还不记得3年前的事吗？”

“真是有毅力。”

 

我*在门上，说：“你来到玖街，也是为了忘记什么吗？”

“恩。”

“忘记我吗？”

没有回音。

 

忘川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的男生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了，我为什么喜欢他。只记得有一次学校郊游的时候，我坐在大巴上倒数第五排，坐在前面的他不经意间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

后来喜欢得一发不可收拾，鼓起勇气告白的时候，被他拒绝了。

本来我也没指望他会接受的

那是喜欢他的第372天。

他在隔壁班，平时很少碰面，我一般都会装作去他们班找朋友的时候，看一眼他。

在喜欢他之前，他看见我最热情的方式大概就是打一个招呼，喜欢他之后，还是一个招呼。

告白失败之后，我成了全年级的笑柄。

傍晚放学之后我走出校门，看见忘川，他看了我一会儿，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后来他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师对我很失望，大概是有些心灰意冷，我也渐渐好好学习。

后来确实“贼心不死”，同学们都知道，我明着暗着喜欢他好多年。

算起来，告白之后，到现在也是3年了。

再也忍不住了，这么多年张扬的单恋怎么可能一点委屈也没有。我开了门，放肆的大哭，我不介意他不喜欢我，我只是好想哭，好委屈。

他还在，看见我大哭，倒是很冷静地递过来一包餐巾纸。

“是不是感觉很委屈？”他问我。

我哭得更凶了，跑到房间里拿出好多好多信。

这都是这些年我写的情书，他收不收都不要紧。

我把情书给他之后，他总是隔一天再退回来。后来我看见，他用红笔圈出了我所有的错别字和语法错误。

我很想把这些情书摔到他脸上。

但是我没有。

他伸出手把这些情书接了过去。

“南雁，你是个好女孩。”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说：“也许今天过去，我会忘记你，好歹把证据留下。”他笑了一下，就像在大巴上的笑一样。

我们一起转身。我往房间里走去，他下楼。

我收拾好东西下来，准备跟老板告别，顺便谢谢他的奶茶。

老板看到我并不惊讶：那个男孩出去了。

“不是，我是来退房的，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奶茶。”

“想起来了？”

“恩。”

“那个男孩比你早一天来，他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打份工，我同意了。

“后来你来了。”

“他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来？”我很想知道答案，尽管我知道，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没说。”

“再来一杯奶茶，谢谢。”

 

 

我拖着行李走在街上，想起我为什么来这，我是跟着忘川的脚步才来的。

我听说这里可以让人忘掉很多事，我也很想忘掉。

我记得我来的时候这里人还很多，好像，我也曾和忘川擦肩而过。

 

想起来的事，不全靠那杯奶茶。

我往自己的方向走，不指望会碰到谁。

我忽然朝着天空大喊：

“你以为我想起来一切是因为那杯奶茶吗？

“看到你，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记得《千与千寻》说过，自己做过的事，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忘记，只是一时想不起而已。

 

前面有人在走，听到我的话，停了下来，转过身。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手里还温热的奶茶，我打开，一饮而尽。

 

我想起我和女老板的对话：

“我喝了之后可以找回我的记忆吗？”

“不一定。但是你会死。”

 

所谓死之前就会看见自己的人生吗？

记忆一股脑的涌来，将死的人闭上眼睛，会看到自己的一生，有好有坏，死之前的前一秒，想起的一定是此生最遗憾的事，但是却已经永远无法完成了。

不管怎样，都是带着遗憾，死在世界的角落里吗？

真好。

 

 

我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清晨，窗外小鸟的鸣叫悦耳动听，阳光投洒下来，穿过房间里的白窗帘，床头柜上有一杯牛奶。我不知道为什么开抽屉，找最里面的一个小格，但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好像放了什么的。

“妈，我抽屉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扔掉？”

“怎么可能，我们家昨天才搬来，你抽屉里怎么会有东西？”

 

我在找什么呢？

垃圾桶里有一杯喝完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