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改变人生】娴言娴语

娴 言 娴 语

——适合谈爱情的文字

我第一次接触张小娴，是在国中时期，挚友赠我一本《谢谢你离开我》。我摸着封皮觉得特有格调，便把书带到学校，上课无聊时便翻上两页。那时也没觉着有啥特别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用或犀利或温暖的语调，耍嘴皮子。讲的东西，也多半关于爱情，听多了生腻。

当年的语文老师出了名严厉，某节课上他走到我身边，见我在读张小娴，很欣赏我的眼光，随后把书收缴了……我想着这可不行，是我朋友送的！于是下课便去讨要。老师在办公室喝着茶，翻阅着我的书，意味深长地抬头瞅我一眼：“这可是违禁书籍。”

我忙不迭解释，引经据典，从张爱玲讲到亦舒，拼命想为言情散文正名。老师听得饶有兴致，说：“你看的书还蛮多，但是，有些书，不是你这个年纪想读就能读的。”随后他把书推了推，示意我拿回去。

我小心翼翼退出办公室，心头窃喜。回去后便把张小娴的书压箱底了。

经年以后，老师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注视，时时浮现在我眼前。世人讲滥了的离愁别绪，孩子你真的懂么？不由感慨生命的循环性，我猜老师也曾像我一样偷偷读着张小娴，也被大人用说不清的眼神打量过，也一脸理直气壮地声明自己有权感知爱情。

然后在真正体验到离别时，脑中闪过当年偷看书的情景，哑然失笑。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真相，是这样的。看来张小娴翻来覆去讲的，都是真心话。

离开，原本就是爱情与人生的常态。

当年送那本书的朋友，后来成了我的恋人。在大学，空阔的暮色四合，北方的鸽子扑棱着翅掠过，单车后座的人笑得松快。那些年北京美得像北平。

我几乎把张小娴忘了。我看过的书如此多，怎么能记清一位香港言情作者絮絮叨叨的琐碎呢？直到他离开我，说来也巧，他选择攻读香港浸会大学的博士，这恰好是张小娴毕业的院校。

我彻底整理了物件，将属于他的一切悉数奉还，除了记忆，和百味杂陈的心。相识二十年，相恋七年，我想，这回我可以谈谈爱情了。

他走后半年，我将奔赴巴黎。处理旧衣物时，居然意外翻出了国中时被收缴的《谢谢你离开我》，多么离奇与久违的感觉。常年压在箱底，因而封皮也不显陈旧，张小娴的影像依旧托着腮，一脸天真与世故。

我再一次翻开那本书，坐在十月的阳台上，一页一页，一字一字，用心体会。然后我惊觉这是一本好书，是一本适合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年纪阅读的作品。每隔几段，我就不由得掏出钢笔圈划句子。

“时间终究会带走青春的翅膀，却往往留下一根多情的尾巴，就像它把悲剧变成喜剧，又把喜剧变成悲剧。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虽然永不复来，却不会消失至无。”

很多时候，我们都被这根尾巴拴着，被动地向前走。嘴上硬着，记忆却早早投降，这种无奈感，只有过来人才能体悟。年少时草草翻阅的张小娴，如今看来却是感同身受、触目惊心。

论灵气，小娴肯定斗不过张爱玲；论情节，她难以与李碧华叫板；论文笔，也不及亦舒。然而张小娴始终是香港文坛一面畅销旗帜，不得不令人钦佩其独特魅力。她的文字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真诚，全身心的代入感。

你能感受到，她就坐在桌边，一杯茶，一盏灯，侧耳倾听。时不时的，她会抚摸你的肩膀，用动人的句子娓娓阐述道理，直到你微微颔首，点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才会露出一丝宽慰。

你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

她微笑问：“你真的懂吗？”

她的反问引导你静下一颗浮躁之心，再次深入地思考，探讨一些有关爱情，有关人生的命题。自己去弄明白一些事情，往往比他人灌输要有效。

我写过很多书评，大多是些如雷贯耳的名家。读那些大腕们的书，总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禁不住啧啧称叹的欲望。他们好似话剧舞台上的巨星，在灯光音效的烘托下，以或浅显或深刻的姿态，演绎着一出出传世经典。而你则是买了五十块至五千块的门票，坐在或近或远的观赏点，探着脖子好奇地看着。

从头至尾，你是局外人。兵荒马乱，爱恨痴缠，台上流着不同年代的眼泪，唱着同一首的离歌，这些都与你无关。

你只是看看，与剧中的男女主角隔空握个手，仅此而已。

然而张小娴的文字，不同寻常。她不在舞台上，她更像是床头收音机里的一档深夜节目。她的声音在耳畔环绕，听众是你，故事的主人翁，也是你。你随时可以说话，和她互动。甚至拥抱她，在她膝盖上哭泣。

这里没有神仙眷侣、苦命鸳鸯，没有血肉模糊、国破家亡，有的只是这个时代最微渺的食色男女，幸运或感伤，不过是些寻常小事，也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的。吃饭、旅行、读书、工作、交新朋友，生活每个环节都得继续运转，生命来去匆匆，爱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走了，散了，就这样罢。张小娴在说服你，那些经历，也就只有这点意义。别用永垂不朽为自己的烟火爱情加冕，说到底我们都只是平凡人。

从这一点讲，小娴是极其好的心灵治愈者，是良药恩师。

著作何其多，我们未必能在有生之年读完。纵使硬撑着看了个遍，也不过是搬着小板凳一场场看戏，瞅了半日亦不知所谓。

然而与张小娴的文字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很愉悦，心情像是灌满了阳光与氧，多日阴霾一扫而光。难道这不是读书的真正意义吗？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一本合适的书，就像是和思想者谈了一下午的恋爱，没有伤痛纠葛，有的只是最真实的充盈，与内心的净化。

爱情未必能改变人生，但阅读可以。

学生来为我送行，见我正在读张小娴，还认真批注，不由嗤笑：“您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我抬头，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这一眼，好像倏忽回到国中时候，我的语文老师也曾如此注视我。天旋地转，角色对换，不知不觉我已坐在他的位置。

我放下笔，意味深长：“有些书，不是你这个年纪想读就能读的。”

我即将离开，和生命中一瞬而过的路人一样，踏进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我想我会一直把小娴放在行李箱里，天涯海角，一路随行。

“总有一天，你会对着过去的伤痛微笑。你会感谢离开你的那个人，他配不上你的爱、你的好、你的痴心。他终究不是命定的那个人。幸好他不是。By张小娴。”

简 白

（学姐乱入。随手写，助个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