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已烬--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火烧云烧破半边天空的时候,赵老头正在他家院子里躺着竹椅轻摇蒲扇。
摇椅微微地晃,划过空气挤压间隙,吱吱呀呀地呜咽。晚风抚过赵老头的脸,毫无眷恋地离开。赵老头动了动手指,像是要挽留什么,却终归僵直。
——他该挽留的,从不是风。
老旧的院子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他家孙女的娇软的嗓音穿过空气飘进赵老头的耳朵里,赵老头睁开半眯着的眼,盛满欣喜。
爷爷!爷爷!我们来看你了!
门未完全打开,已有雀跃的声音,清晰又明快,直直撞进赵老头的心里。
小小的身子扑了过来,趋于平静的摇椅和空气被孩子绵软的语调带动起来,也是波动摇摆得明快。
门外走进来赵老头的儿子和儿媳妇,提着西瓜和别的什么水果,说笑着进了门,喊了声爸,又低声絮语。赵老头大半天没说过话,哑着嗓子应了声,招呼他们进屋,然后颇为费力地抱起怀里闹腾的孙女起身,一晃一晃地走向厅堂。
儿子和儿媳妇喊着爸你小心,又嗔着自己女儿不乖,在后边慢慢地跟上。
那个几分钟之前在火烧云的笼罩下仿佛安详到时间凝固的小院静静地为他们改变。
赵老头心里叹着毕竟人已近黄昏,再不比当年一人抗下农活一天忙碌回家后逗弄儿子。这人哪,老了就是老了,心思挨不过身体。
怀中孙女依旧笑闹着蹭爷爷胸膛。
黄昏的尾声,暮夜的开章,再浓墨重彩的火烧云,终有陨落的那天。
儿媳妇切了西瓜,摆在果盘里,招呼刚进了屋又跑出去摆弄花草小虫的女儿吃西瓜解暑。赵老头不甚习惯地用牙签戳起一块西瓜,有点失神地看着西瓜块块留下的汁水,思绪慢慢地飘起了当年,当年,当年,当年还是年轻时,戴着草帽子坐着田埂劈开西瓜,就着汗水三两个弟兄狼吞着解决。
赵老头轻轻地叹,怀念的,怀念的,怎么现在就没剩多少了呢。
孙女跑进来,后背湿了一片,额发粘得一绺一绺。儿媳妇嗔怪着拍着她的头,骂道真是不乖,玩的那么疯,跟个野孩子似的。
野吗,野吗。门口邻舍的孩子每年夏天上树掏鸟蛋,举着蘸了胶的树枝粘知了,晚了叫上一群伙伴成群去捉火金星。亏得这些个孩子,夏夜里村子从未暗过一次,明明灭灭的萤光闪烁在黑暗里,照引着迷路的人们找到回家的路啊。
赵老头的爸爸是这么野过来的,赵老头也是,赵老头的儿子亦然,只是野了世世代代,却要断在他孙女儿身上了。甚好,甚好,女孩子就该小家碧玉,大家闺秀,跟个假小子似的像什么话。找老头轻轻地安慰着自己,只是心里边空落落地也不知是少了些什么。
儿媳妇去打了水沾湿布巾,要给孙女儿擦脸,女孩儿避开她的手,嘟囔着说不要用这粗糙的布头擦脸。
赵老头嘴里含着西瓜想着过往,猛地听着这么句话,无语噎了半响,那双有点混沌的眼也睁了开来,看着自家孙女水煮鸡蛋似的脸。倒是他儿媳妇堪堪拍了孙女儿的手臂一下,斥道不能这么说,没礼貌。
孙女扁着嘴,眼角泛了红,像是要哭出来。赵老头咽下西瓜安抚着说没事,小孩子而已嘛,不懂正常的,也是他一个老头子的错,该给准备几条毛巾。
是哪,小孩子而已啊,小孩子懂得什么呢,泥巴地里打个滚,回了家捂了脸怕被爹妈打嘴巴,夏天里睡个午觉睡出一身热汗然后跳进河里头洗个澡,洗去了暑气再玩闹。
只是哪,城里女孩子,怎好跟乡下人玩闹,下水怎可不穿那叫做泳衣的衣服。
他儿子给他修好了吊顶的电扇,一手一脸的灰尘蛛网,颇为狼狈地抱怨着每趟来总要修理这里那里,怎么就不肯搬到城里一起住呢。
温柔的妻子用沾了水的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垂下的头发丝氤氲了老旧的灯光。
赵老头只嘿嘿笑了两声,似真似假,然后招手让他儿子过来吃西瓜。儿子接过了布巾掩过了灰尘,坐在赵老头身边吃着西瓜。
浅红色的西瓜汁水沥沥地在水果盘底汇流成浅滩。
老年人都有这么一两个癖好,下下棋,听听收音机。赵老头跟他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耳边放的是老式收音机里凄凄婉婉的越剧唱腔,似是花腔宛转着陈年的曲调,浅吟低唱。
赵老头的儿子显然对着越剧没什么兴趣,也不是专心下棋,而是劝着自己爹跟着自己去到城里,省得他们团圆还得抽得都有空。
赵老头静静地听着曲子,手顿子落,清清脆脆的“啪”声夹着孙女的认字声音,颇有绕梁三日的感觉。
输了输了,你又输了,怎么下了四十几年,你还是没一点长进呢。
赵老头絮语似的说,放松了背脊靠着椅背。
哪有四十几年呢,不过是最初下的那一盘到现在的这一盘相隔的时日罢了。十多岁的少年,在外边杨柳河畔游戏足劲了回到家,总会用上半个多钟头跟他爹下上一盘,大人让着小孩子,爷俩厮杀一阵总看不到结果,总是要等到孩子他娘拿了炒菜勺子作势来敲头,他爹才会突然发狠把儿子杀得片甲不留。吃了饭收拾了碗筷,侃上一通三人才满足睡去。
现在啊现在,儿子有了自己的如花美眷,养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三口人在城里有了立足之地,各自繁忙着各自的繁忙。
他的如花美眷已入土,曾在他们身下的木床旁边还有着他们结婚时候的黑白照片。
黑白的照片,墓碑灵堂的代表呢。
赵老头安静地想,算是为了他儿子省下一张遗照的钱吧。
外面黑了天,有星星在闪烁,混着乡里家家户户布娟子里火金星的光。孙女很感兴趣地跑出门,坐在院子的竹摇椅上,伸手抓着一点一点萤亮亮的火金星。
赵老头坐在屋里的摇椅上,八九点钟的时间,他有点瞌睡地看着孙女儿,觉得她的动作就像是在一片虚空里捕捉匆匆离开的岁月——即使以她的年纪肯定不会了解到时间的概念。
火金星在半明半暗的夜幕下轻轻地晃动,孙女的手挥到后来也就慢慢地垂了下来,枕着一院子的花草香和虫鸣睡去。
赵老头叫来儿子儿媳妇把孙女抱回去睡觉,等儿子那屋的门关上,才关了厅堂里的灯,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踱回自己屋。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赵老头在夜色里沉浸下去,用他的嗓子唱着他的调子。
半夜里淅淅沥沥地落了雨,第二日孙女因为下雨不能出去玩而有点怨念地闹脾气,在床上扑腾着不肯起,最后还得儿媳妇虎着脸吓她若是不下床便扔到水塘子里让水鬼吃掉才委委屈屈地起床穿衣。
赵老头在厨房里边盛粥,想着外边水塘子里可没有水鬼,两三米深的地方能长出个水鬼倒也算是个奇事儿了吧。倒是夏天一到,水塘子上的荷花就会开起来,不是很大,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很是好看,偶有蜻蜓点水,惹得塘边小孩子纷纷伸手去捉。
盛好了粥,摆上了小菜和咸鸭蛋,赵老头喊了声早饭,看见儿子已经走了进来,便坐到靠着窗子的那个位子上。
赵老头的儿子侃了一句,爸你还坐这位子呢,多少年了都不改个习惯。
赵老头夹了一筷子榨菜,伴着白粥吃了一口,脸上的皱纹牵扯着,应了声说,习惯就是改不掉才是习惯啊,你不也输了几十年输到现在还没赢过我一盘棋吗。
儿子辩驳了一声,那不是习惯,我一个不怎么下棋的人哪能和你一个棋迷比哪!
赵老头淡然地继续夹菜拌粥。
棋迷,棋迷,一个终日在田头弯腰耕种的人,怎可能是棋迷。
只是你曾说过棋局如战役,可让你尽情纵马驰骋而已。
弈手不在,空余残局。
儿媳妇牵着孙女进了厨房吃早饭,儿子便又絮絮叨叨着想要说服赵老头搬去城里头了。
你看这电扇也常坏,大夏天的也没有空调,还不热死个人哦。
爸你就听他的吧,去城里住有啥不好呢,冬天冷着呢,城里头开了暖气保管受不得冻。
爷爷你跟我们一起住呗,我就不用老想着你了。
……
赵老头却仍是摇着头,扒拉完了一碗粥,口里说着吃完他会收拾,儿子儿媳只管带着孩子,等雨停了就带出去玩玩,落完雨的外边好看得很。
他们也认了赵老头的倔,只好胡乱点着头,有点儿低落地继续吃早饭。
不过吃完了早饭,碗筷却是儿媳妇收拾的,她说早饭本该她来做,怎么碗筷还得老人家收拾,要真这样她岂不不孝。
话已至此,赵老头便让她收拾了。
孙女正趴在屋里头的椅子上,支楞着下巴看着外边,显然是想等雨停了就跑出去玩的。
大概老天满足了孙女的希望,本来有加大之势的雨居然慢慢小了下来,外面明亮地很有温度。
赵老头陪着他们出去走过了整个村子,往来的人大多不认识,偶尔有人识得,也不过点头一句出来走呀,儿子都这么大了呀,这真的是郎才女貌啊,孙女真可爱啊。
赵老头领着他们走过溪边铺着的卵石,绕过水塘子的荷花,踩过田埂上冒出来的细小幼嫩的草苗,孙女蹦跳着走在最前面,赵老头跟着护着,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栽下了水。城里女孩子幼嫩得很,好容易受伤哭鼻子,比不得乡下女童从田埂子上跌下来破了皮也不吭声。
儿子和儿媳在后头谈论着什么,多是儿子在这村里某个地方曾发生的某件好笑事。赵老头分心听下来,倒是有几件模糊在了脑海。儿子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赵老头轻轻地叹,每个人看每件事,都不一样啊。重要的不重要的,倒是只有自己看得清楚了。
半路里儿子接了个电话,语气急促地说着什么,挂了以后就拔腿追上来喊了句爸。
赵老头看见自己儿子的脸皱到一起,听见他儿子急急忙忙地说,单位里边出了点事,他得赶回去处理。
赵老头应了一声,送他们到了村门口。
儿子儿媳妇和孙女就要上车,赵老头想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赵老头叹了口气,轻轻的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既已到这个地方,便无需再流离至别处了。
儿子儿媳听他这么说着,张口欲言,支支吾吾几个模糊的字音,最后却没说什么,抱着孙女上了车。
赵老头沿着田埂子往回走,青绿的苗海被淅淅沥沥地雨洗过,晶亮地反射阳光,灼灼地刺着赵老头的眼睛。
赵老头睁着那双沧桑的眼,一步一晃地慢慢压过田埂,感受脚下泥土的松软,每走一步都有陷下一点的错觉。麦子三月已熟,这会子种了禾苗,绿莹莹得惊艳了人的眼。
赵老头用了很多时间走回院子里,一个人煮了饭,吃着早上剩的菜,草草解决了午饭,又拿了块干布将院子里淋了半夜雨的竹摇椅给擦干,随手撇下布头,赵老头躺上椅,蒲扇浅浅地再度摇起。
谁家的知了绵绵不绝地吟唱,谁家的姑娘在午后吊着嗓子唱花腔。
谁家的柳叶悉悉索索地轻响,谁家的少年在玩闹间硬是粗声喊叫。
赵老头的摇椅浅浅地摇,赵老头的手腕轻轻地动,然后赵老头慢慢地睡着。
赵老头一觉醒来的时候,晚霞染上了天际,还有大半个殷红的太阳在远方山间晃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再上不来。
赵老头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迷迷糊糊地想,再睡一会儿,睁眼就是比昨天更加艳丽的火烧云。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赵老头用自己的嗓子自己的曲调哼着这一句词。
赵老头用自己的脚步自己的方法走了这一辈子。
他守着他的老屋,守着他的村庄,守了他的一辈子。
远去的少年,你曾记否,潜于河里戏水,神龙摆尾弄哭了哪家姑娘,又是谁押你去了哪家赔了罪又欠首。
火烧云已烧破了天空,倾泻了兜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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