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哭
我记得在高中报名的前一晚,我有些忐忑不安,我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我的穿着不当会令人耻笑,害怕我的言行会令人厌恶,甚至害怕送我去的母亲穿的不得体认为我很穷酸。我一直是一个虚荣的人,无法撇下外在的目光。在这种不安中,我度过了一整晚,然后来了这个鬼地方,一个不好不差的地方。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拿着拉杆箱,我母亲拿着学校发的棉被,一起走上楼,楼层很高,在五楼。两人气喘吁吁的上去之后,一进去就是混乱的场面。比我先到的有两位室友。她们也慌乱的整理着自己的行囊,我拿行李进去也开始了整理。
那天,我见到了她,最后一位到这个寝室的人—— 一凡。她不需要大人的帮忙,她穿的很难看,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从街边买来的便宜货,她的皮肤很黑还有些干,但是她的眉眼带着笑意,笑的很快乐。她有条理的铺床,套床单,整个过程很利索,甚至是被子也叠的和军训那段时间教我们叠的一样好。一旁的家长啧啧称赞,她的母亲站在一旁笑着说:“家里她都干这些事,菜也是她做的。“
于是难免会有对比,想想自己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待字闺中,不踏出房门半步。来到这样的环境,还得担心她洗衣服是否会顺利,一个人呆着是否会出什么问题……那位母亲笑了笑,最后在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什么都不会,你们都帮帮她。“
寝室的人都到齐了,然后乐呵乐呵的谈了起来。我们的共同话题竟然是学习。的确,考进来的分数差不多,短板也差不多,所以一谈成绩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一凡也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她都咧着嘴,她也很爱美,明明已经算瘦的她,还说,要减肥……我也只是笑而不语。对于她的第一印象也许是阳光,真实,能干。
当我们逐渐熟络,一凡逐渐被我们冷落,我讨厌她身上的一些东西,也许她叫做虚荣。是的没错,她不愿意大方的告诉我们她的真是家境,甚至装的富有。寝室里的人有些钱,可以有到处挥霍的资本,用的都是要高档些,于是免不了攀比,我只是淡淡的承认自己家境一般,我不加入她们的行列,但是还是少不了一些问题。
有一次有一个人问一凡:“你们家开的什么车?“
一凡有些错愕,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们家的车……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牌子的,因为我不经常坐,都是自己出去的多,我比较喜欢自己独立一点。“
寝室的人只是不相信的看了她一眼转而谈开去了。我后来看到一凡默不作声的坐下来,擦着桌子,她的手很粗糙,黑黑的,并不好看。我有点同情她,却又厌恶她,我只是想问,她为什么不能真实一点,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缺。
我是寝室长,寝室里往饭卡充钱都要给我,我拿去充,一般都是一个礼拜充一百到两百,一凡却是两个礼拜充一百,她不常吃饭,总说太忙不饿,没胃口搪塞过去。那时候我也总会塞给她几个面包,让她别饿着。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用心猜,一凡不富有。
后来,一凡哭了,在一个晚上,那时候寝室熄灯很久了,门外的学生会也早已回了被窝沉沉的睡去了,一凡,站在阳台上,轻轻的抽泣着,我半夜口渴,醒来喝了水,听到哭声就出去,在阳台上,她趴着,一直不断的哭泣。
“我想和你说说话。“她看到我就靠在我的肩上哭着。
我僵硬的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间过了很久,寝室的人睡的香甜,这个校园都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人,在漆黑的夜里,月很圆,也很冷。
“我爸爸两年前得了肝癌,现在是晚期了。“她擦了泪,平静了呼吸说道。
我说不出话来了,脑袋“轰“地一声什么都没了。
“我们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里,在农村挣不了钱,就来到这个大城市,我们一家白手起家,来到这里。我那时候很小,看着火车站外的来来往往的车,我这才知道这原来就是大城市,那天我们很开心,尽管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来了这儿就什么都有了一样。后来我们随波逐流来到了那个小村子,尽管是村子也没有田,在一家民房里租了个小房间,一家四口过下来了,刚刚开始,都艰难,但我小,什么都体会不到。每次父亲回来,都会朝着我和弟弟笑,好像再苦的日子都很甜,我都差点忘了他的手是脏兮兮的。“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逐渐长大,家里条件逐渐好了起来,逐渐有了些积蓄,然后父亲被查出得了肝癌。父亲很乐观,这两年他都像没事人一样,在医院里也很精神,可能他在某个漆黑的夜晚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疼痛吧。那时候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总希望父亲不倒下来,只是现在似乎是要面对现实了。“
“现在你父亲情况怎么样?“我有些沉重,关心的问道。
“父亲现在呆在老家,一个人在医院里。“说着说着又哭了,“我想他,不敢在家里哭,也不敢打电话给他,可是我真怕他有一天……现在他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样?“
后来我没多说什么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说什么,只是和她一起静静的望着月。然后都偷偷的进去。那晚上我没睡,一直想对她说些什么好听的话。
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她。
我告诉她,生与死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我们有时候不能主宰命运,只能任它宰割,我们能做的可能就是接受,接受这一切。我想她父亲一定想她,所以让她打电话问候她父亲,珍惜能与他共存的每一刻。有些东西是注定的,容貌,家室,智商。但这些有时候都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所有的天才都是本来就很聪明,我们可以不漂亮,不聪明,不有钱,因为这些和我们没多大关系了,这些是先天的,用后天改变吧。把每次的跌倒都当作是成功的武器你就会强大。我们不用在这个时候去抱怨上帝的不公,我们要做的是,如何让上帝公平。有一天或许我们会感谢曾经的失去与受伤。我告诉她,不必攀比些什么,做真实的自己就好。
那封信我不知道她看了没,我猜是看了。后来她很诚实,也很坚强,很努力。她父亲也终于走了,走得很安静。是高一那年寒假回来,她和我说的,她父亲在十二月的时候死的,只是死前怕耽误她学习没做出太多动静,她回了老家才知道。她说的时候很平静,可能是做了心理准备。
后来的一凡,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听同学说,她的过的不错,在大学里大放光彩。
再见她是十几年后同学会。班里那年漂亮的女生最终还是没嫁出去,当年和我同寝室的人过的一般,被油盐酱醋茶打磨着失去了年轻的气息。一凡来的时候,却是最惊艳的,她做到了,她笑的和高中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很灿烂。她成为了,那天的焦点,嘴巴从未断过,而那年嘲笑她贫穷的同学,却只是嘲讽般的笑了笑,没说什么。最后临走前,她真诚的和我说了一句“谢谢“,留了电话号码之后,挽着她男友的手走了。
我站在清冷的街角,看着陆续出来的老同学们,他们喝醉了,秋天的风吹的人不敢清醒,也很黑,灯火阑珊,他们的影子渐行渐远,我依稀听见了那位同学摇摇晃晃的走着说了一句:凭什么?为什么会是她?
女孩,不哭,站起来,你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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