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夜静月明。
小六拿着一张毯，没有敲门便直接进来，他看到书桌上的那人，还稚嫩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旁，坐在空椅子，趴在书桌上看着她。小六很喜欢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她睡在铺满稿纸的书桌上，手上的笔还没放下，破旧的台灯闪烁微弱的光，还没从外透过窗的月光强。黑夜中，月光洒在她身边，可以看清她穿着大红旗袍，没有绣着什么图案花纹，却如一团火，燃烧了整个冰冷的夜。月光照亮她的面孔，五官清秀，然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边浮现了一丝笑容，若这时睁眼，定是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待了一会，小六望着窗外的明月渐东，觉得该去睡了，就将手中的毯披在她身上，轻轻拔掉她手中的笔放在桌上，灭了台灯，将窗开到最小，干完这一切后，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入梦前，还思考着她夜里为什么穿着那件火红旗袍，梦中仍浮现她温和的笑脸。
天亮鸡鸣。
她走了，走得毫无征兆，走得毫无留恋。小六呆呆地站在村口，任村民的安慰什么都听不见，就在村口，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到底还有些期望，期望她能顾及几年的情谊时光，她还会归来，她还会煮自己最喜欢的白米粥，她还会笑着摸着自己的头，讲故事给自己听。或将自己一起带走也好啊，像二十初的她带着六岁的自己来到这个小村庄，来一起来，离开却留下他一个人，该有多绝情！小六想到此处，感觉脸上有温热的水流了下来，这似乎属于她的温度。秋风一吹，凉飕飕的，是心还是脸，他已经分不清了。
其他村民束手无策，也就不管小六了，都去干自己的事情。村长看不下去了，他其实打心底地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从他们到村子里时，村长听闻小六的父母因战乱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将他狠心地抛弃。虽在那个年代这是常有的事情，但心中仍有些触动。加上村长曾有过一个夭折儿子，以至于对他们在生活中处处关照。
“孩子，姐姐她是要离开的……不要太伤心了……把泪擦干，多大了还哭鼻子，真是。”
村长拿了一块湿毛巾，递给小六，看着他沉默地将脸擦了一遍，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就对了，回家整理一下吧，要我帮忙吗？”小六摇摇头，往房子走去，家？缺了她，仅仅是个房子罢。村长看着小六走进屋，便放心地走开了，边走边叹气道：“终究是大小姐，十几年的时光也没抹去她对他的执恋呦。还是喜欢一意孤行。只可怜了那个孩子啊！……”
小六理了她的书桌，一堆白纸和一堆笔，抽屉里只有一张纸条，是写给他的。小六不复当时的不平静，一切到极限就是麻木，就是平静，就是原点。他是这样了，一脸淡然地瞟了内容，揉成纸团扔进不远的垃圾桶。
她的房间依旧，衣服还在，什么都在，就少了主人，就少了那件火红的旗袍。
这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吧？小六站在房间外，微微勾起嘴角，却包含了青春少年未有的苦涩与讽刺。
在之后，小六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拼命地学习，偶尔也像她一样发表文章，获得奖学金稿费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也有许多次是村长的救济他。多次，村长想收养小六，皆被他淡淡地笑容拒绝。
小六考上大学，几年未曾回来。
毕业后，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小六想到那和蔼的爷爷，便去探望村里的村长。他和小六谈起她：“多么执着的女娃。”小六点点头表示附和，若不然，她为何宁可抛下自己，也要去找那个人？
小六知道她心中一直有个人，因为她曾让他坐在红枫树下的石块上，自己对他讲诉这个属于她的故事。我们的相遇是个笑话。她这样评价道。她说那个人爱的是她双胞胎妹妹，却把自己错认为做已故的妹妹。小六曾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执着。“过几年我要去找他，不管天涯海角。”她如是道。但当时的小六还太小，还不懂，不明白她的执着是何物。
小六又回到此处，也是红枫飘飘的季节。
看着红枫，想到那张被自己仍入垃圾桶的纸条。他清楚地记得上面的字。
“我去找他。愿你安好。勿挂念。且不求原谅，请怨我。”
我很好。姐姐。谢谢。我不怨你。我只愿你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