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之梦

     苏仙倚靠着窗台，夕阳的余晖懒懒地依偎着她。天际的云彩被渲染上一层暖暖的红，这种红，是生命的色彩。黄昏，是生命之花凋零的时刻。

白色黄蕊的水仙已低下了她美丽而高傲的头颅，象征死亡的枯黄色已渐渐将它覆盖。死亡，不管这生命曾经何其辉煌，也不会逃脱他的魔爪。

苏仙移动着脚步，一点，一点，靠近那朵即将凋零的水仙花。她曾目睹过这水仙的华丽舞蹈，白色的芭蕾舞裙惊艳全场，不浓不淡的花香是那么彻底地将苏仙心底沉积已久的伤痛一扫而光。苏仙她只觉得有些生命美得刻骨铭心，有些生命美得直击生命的最底部。她曾经，那么讶异于水仙这种生命的美丽，却不知道水仙的美岂是人的眼睛轻易看得见的？

白色而略微泛黄的花朵在苏仙触碰到它的一瞬间，脱离了那绿色的大叶子，像纯洁的天使，凄美地坠落，落在苏仙的手中。苏仙觉得很难受，想哭，却哭不出来，就是这种别扭的感觉。

满脸皱纹的老母亲蹒跚地走向那株已经走向死亡的水仙，拿起它，转身离去。

“为什么要拿走它？”苏仙的眼神发直，她紧紧地盯着那株水仙，生怕它突然消失似的。

“它死了，当然要拿走它。”

“不，它没有死，它明年还可以开花的！还没死的！”苏仙发觉自己情绪失控，她没法哭，却连咆哮都觉得苦涩。

母亲依然很和蔼地说：“它死了。这水仙我们养的不好，只能开一次花，开过，就死了。”

这水仙只开一次花。

这水仙只开一次花！

这水仙只开一次花……

苏仙的脑子里只有这一种声音在回荡。她将母亲打发出房间，转过身，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却在一刹那，泪流满面。

泪眼中，苏仙看到的是过去，是自己的过去，一遍遍被加深印象的过去！

那是她8岁的时候，她痴痴呆呆地站在少年宫的门口，悠扬的乐曲声，从大窗中飘出来。苏仙醉了，她醉在少年宫中那个舞蹈老师轻柔的舞姿中，醉在那惊为天曲的伴乐中。她觉得很好看，老师的舞蹈很好看，是什么舞呢？苏仙并不知道。

从那之后，她就经常偷偷跑出来，看老师给小朋友上课。苏仙的母亲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她很明白，女儿很喜欢舞蹈，这种喜欢是没有杂质的，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种喜欢，或许会久一点。

母亲浅浅地问：“苏仙，你想学跳舞吗？跳芭蕾舞？”

“要！”苏仙斩钉截铁地说。

“跳芭蕾很苦的。”母亲不觉有些心疼起来。

“不怕！”苏仙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不知道，这句话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苏仙如今仍然能够非常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压腿时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号，但当初那个女老师硬是看着苏仙哭成一个泪人儿手下却没有一点缓和的意思。苏仙或许是该庆幸的，她真的遇见了一位善良的仙女。如果没有她看似冷漠的面容，苏仙不会年纪轻轻就站在国际舞台上。水仙就永远不会有盛开的一天。

当苏仙站在巴黎的舞台上时，她望向台下空空的观众席，耳畔回响着的是那天演出后扑天而来的潮水般的掌声。少不了的，还有母亲的泪水和老师的笑颜。母亲啊，老师啊，你们知道吗，芭蕾舞裙是水仙花瓣的化身，而我，是这世界上最美的水仙。

只是孩子，你却已经醒来。冬季已经过去，春天来了。春天，是水仙的坟墓。孩子，当那辆飞驰而来的轿车冲向你的时候，请不要绝望，水仙肆意绽放过，便终究会迎来凋谢。孩子，失去双腿只是水仙太累了，你只是，只是需要休息了。

苏仙仰天肆意地笑着，怎么，老天，你以为我放弃了么？我要告诉你，水仙之梦永远不会有破灭的一天。沾满了鲜血的红水仙愿用自己最后的灵魂舞出我仅有的执着。水仙，你看着吧，你的埋葬，是下一段血色旅程的起点。这一回，我苏仙将化身浴火重生的水仙，看着命运对梦想俯首称臣。水仙，来，苏仙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