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清晨，一盒火柴静静地躺在被雨打湿的石板路上。

      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水便从地上和着泥浆噼里啪啦地溅起，陈旧的外壳上又多了几圈苍老的年轮。

      “这是什么？”曦琰本就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更圆。小心拾起，用袖子擦了擦半湿的羊皮纸外壳，揉了揉眼，又试图睁得更大。“火……额……cha……i，火柴！”曦琰听说过火柴可以用来放炮竹却从未真正见到过。打开盒子，却发现因为雨水的湿气，只剩下仅仅四根可以用了。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在盒子侧面迅速而有力地滑过——唰！明亮的红色火苗在木棒上端跃动，照亮了曦琰惊讶的脸庞，周围阴冷的空气也仿佛变得温暖了。心下一喜，飞快地将火柴塞入口袋，又蹦又跳地朝石板路的另一端跑去……

      已是正午时分，早晨的阴雨气息已被此时火辣辣的烈日驱赶地无影无踪，竟变得极其炎热。一群孩子在刚收割完早稻的稻田里嬉戏玩耍，轻快的歌声从金灿灿的稻田中缓缓飘出。曦琰站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跟着笑。曦琰几乎没有朋友。他的额头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而且在他有记忆之前，父母就外出打工，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年迈的奶奶一人陪在他身边。他总是默默地眼中充满期待地躲在一旁看着其他孩子们打闹，却不敢加入他们。

      曦琰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口袋中的火柴盒，“小朋友们应该也会喜欢你的吧，对吗小火柴？”心想。曦琰低着头，壮着胆子，悄悄地走进稻田。阳光照在曦琰红彤彤的脸颊上，格外通透“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儿吗？我有火柴，可以放炮竹。”低着头取出一根从盒子侧面滑过——唰！微弱的火光很快就熄灭了。曦琰感觉眼睛酸酸的，又取出一根，奋力滑过——这次的火光呈桔红色，有节奏地摇摆着。

      “哟！这不是没爸妈的赵曦琰吗！火柴，哈哈哈……”

      “和我们一起玩？可能吗？哼，丑八怪！”用力地推了曦琰一下。

      曦琰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惊吓到，手一抖，还没燃尽的火柴从手中脱落，径直掉在了枯黄的稻堆中……

      “着火啦，着火啦！”孩子们惊慌地四处逃窜，不知所措。

      曦琰边跑边用手捂住眼鼻，试图阻止瀑布般的泪珠从眼角淌出。然而，曦琰的耳中却还是回响着自己嘹亮的哭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曦琰将火柴盒重重地丢在了地上，丢掉了这个给他带来厄运的东西。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心仿佛刀绞一般，泪水快要将他淹没……曦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是当他发现泪已经流不出来时，太阳已经落下了。夕阳下的风儿带着浓重的凉意，曦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直起身子，从冰凉的石板上离开，仿佛双腿被灌满了水银般迈着沉重的步伐，失意地向前走去……

      “哎呦！”曦琰突然被横在石板路上了东西给绊倒了。他有些恼火，正要发脾气时，只见绊倒他的竟是一个人！曦琰被吓了一跳，浑身发颤。他慢慢地将头往前凑：这是一位昏迷的老奶奶。头发被岁月染得花白，衣衫褴褛，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皱纹，嘴唇已经干裂，四肢蜷缩，瑟瑟发抖。口中有微弱的声音传出：“冷……火……”

      曦琰的手急速地伸入口袋——火柴没了！这才想起来，火柴早在刚才被自己扔掉了。曦琰疯了似的往回跑，亮晶晶的泪珠在他眼睛里滚动，“我一定要把火柴找回来！”目光一遍遍地在石板路上扫过，清冷的月光为他照亮了前方的路。可是，一遍，两遍……那盒火柴却迟迟没有出现在曦琰的视线中。曦琰心急如焚，眼中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砸在石板路上。忽然，在眼前模糊的世界里，一盒火柴静静地躺在路上，仿佛被人抛弃已久。曦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拾起盒子，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正是下午丢掉的那盒火柴！他激动地又蹦又跳，心中的狂喜难以言喻。“我找到了！找到了！”曦琰朝月亮呐喊。怀着欣喜，曦琰一溜烟地跑回到老奶奶的身边。

      打开盒子，曦琰用颤抖着的双手取出最后一根火柴，用尽全力向侧面划去——唰!那熊熊的火焰，仿佛将黑夜吞噬，世界中只剩下光亮与火红。曦琰眼中也有火焰在燃烧着，比手中的更旺，更剧烈，点燃了他的生命。他感到了一种向上蓬发的力量，使他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升华，如火焰般旋转，舞动……  

      老奶奶缓缓地睁开眼，只见一根焦黑的火柴梗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