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8题】听你说话（徐思敏）

听你说话

徐思敏

   空气长久无言地凝固着，沉默像是扎了根，不动声色。父亲嘴角的胡渣微微抽动，竟掀起小小的无形漩涡。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一山谷的风。

   “什么时候换辆新车？开了快五年了吧？”

   “已经不需要买了，人老了。”一句话，轻描淡写。

我的心骤然一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说自己老了。

   上一次随父亲去宁波，没有带剃须刀的他在镜子面前照了良久，摸着自己的胡渣问我：“帮我看看，新长出来的胡子是不是白的呀？”只一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

   父亲真的有了白胡子，星星点点地洒在黑色中，摸上去又硬又刺，像秋收后庄稼地里残存的零星的庄稼秆。那些痕迹像是苍茫的岁月，悄然无息地覆盖了他的半生。

   莫名地开始心疼这个男人。十六岁，从楼上摔下来动手术，守在病房外的奶奶眼见着好几桶的血提出手术室门外，腹部一圈蚯蚓似缠绕的伤痕和额头缝的几针，在年岁的蹉跎下愈发深刻，而二十多年前的惊心动魄如今再想起不过是血肉之躯上几道不会言语的印记。高中那年他为了姑姑的学业而辍学，做过工匠，水手，而今又为了生活，为了子女，四处奔波劳累，甚至每晚吃安定片才能入睡。他用他曾经宽阔挺拔的脊背，心甘情愿地担当了一个家庭的重量，所有为了生活苦不堪言的痛苦在苍黑浸润的夜疯狂蔓延，可他依旧笑着，用宽厚的手掌签住我的手，带我走。所有的故事都在奶奶的咀嚼里褪了色，像一面陈皮旧鼓，哪怕用力击打下去，也不过是悠久岁月的沉闷一声，再扬起一片漂在时空经纬网里的浮尘。终究归于平寂。

   他也曾有过青春年少啊。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上有他登足于黄山之巅、遨游于蒙古草原的雄姿英发；藏在奶奶抽屉里的几个姑娘的来信，是九十年代青涩的爱恋；一手行云流水般的好字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还有他的歌声，那是男人的苍凉，是薄脆如纸又凝重如墨的孤独，是代替梦想不得不的勉为其难，是满满动荡着的疲倦的生活。有时我想他地歌声比他的语言更为深刻得回荡在我的血液里，他不是诗人，却用“仍然拣尽寒枝不肯安歇微带着后悔”这样唱到沙哑的老歌代替了心的发声。

   他用他的青春与热血换来了平淡生活，他用他的大半辈子，承担了一个家。

   在我十余年短暂的年岁里，他用日渐衰老下去的容颜将“担当”两个字刻入我的生命，我听见他的时光声嘶力竭，他却依旧微笑着不语，用宽厚的手掌牵住我的手，向前走。

   哪怕此刻他淡淡地说，这人是真的老了啊。他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想他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了吧。倘若他有意识，他又怎肯轻易在我面前承认自己的衰老？

   从两鬓蔓延着燃烧至头顶的白发，深陷的眼角和鱼尾荡漾的眼角，冬日里冻得通红的大手······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揭示了他的衰老，只是他从未承认，我也从未注意。

   我有多久，没用心看看我的父亲了？

   初中开始在外的寄读生活，回家的次数一年中屈指可数；从不主动给父亲打电话，总觉得短短的一分钟的通话太压抑，即使见了父亲的未接来电，也生懒不愿拨回去······

就这样，我把自己置出他的世界之外，尽管我和他有着共同的姓氏，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

   可是父亲，你却依旧不言不语地承担了我所有的悲欢，童稚时我神往许久的洋娃娃，你二话不说不顾母亲的反对为我买来，长大后关在房门里埋头学习到深夜的时候，你将热牛奶与水果放到书桌上，一言不发，唯恐惊扰了困兽般烦躁的我。你认真地听我所有的哭诉，你眉眼里的疼爱，是我一生享不尽的福。

   想起走夜路时，唱了几句流行的情歌，被你不屑地嘲笑了几句，夜色浓重，我想我没有看到你嬉骂后落寞的神情。

   想起你拎过我手中的行李箱，两只手触碰的短暂的一瞬间，那刺骨的冰凉和粗糙。

   想起你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炒了一盘红烧鱼，像个孩子似的问我好不好吃，又不等我回答便得意地自夸怎么会不好吃。

   想起你微驼的背，你擦过水泥墙后衣服上留下的突兀的白色痕迹，想起你满怀激情地背着《满江红》却总是背错和《沁园春·雪》串词的模样。

   你就像是一片海，即使蕴藏了全世界的眼泪，压抑了满满的忧伤，也只是兀自淡漠地泛起波纹。我多想去看看你内心深处的波澜，听听你催人泪下的歌声后，是多少压抑难言的疼痛。

   你将我举过头顶，你牵着我的手耐心的等待我的小步子，你最终站到了我的身后。你只是努了努嘴唇，终于放开了手。我知道，我的成长以你的苍老为代价，我知道哪怕我的周遭空无一人，身后也依旧有你绵延的目光。

   爱至深无言。

   可是父亲，我宁愿将记忆停在那个你带着我在月光下大声谈笑的时刻。这一个三年，离别苦痛让我深深领略到了时光的残酷，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我不愿面对，也不敢面对你的苍老。我知道我那样习惯有一个顶天柱默默无言地支持我。也就在这一刻，我如此害怕失去，害怕离别。

   前不久走在海边散步，想起我自小你对我说的话：“做一个像海一样的人。”荣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成长就是这么一个慢慢学会承担的过程，承担所有的悲喜，与未知的未来，走在灵魂之外，看自己背负着生活，学会将锋芒毕露磨平，然后细数一点一滴的感动。

   有时深夜会想起你，逐渐老去的你。然后眼眶发红。

   希望这咸暖的海风吹过我之后，绕几个圈来到你身边拥抱你。我听到你的叮咛你的嘱咐和你殷殷的期盼了。

多想有一天，转过身牵住你温暖手掌，替你分担你生活的苦乐，听你讲你漫长的岁月，微笑着看着你，听你说些家常，就像若干年前，你微笑着听我说话一样。

学生姓名：徐思敏

学    校：舟山市南海实验学校高中部

年    级： 高二

班    级： 4班

指导老师：顾秀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