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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作者:半个世界落雨 发布时间:2012-06-25 21:29:00

我的高中生涯就这么仓促又平稳的结束了。

跳上熟悉的公交车,马路两边的景色熟稔得闭上眼睛就可以画出来,但每天也会有些不同,兰州拉面馆的老板娘可能坐在店铺前看着不同人的脚步,也可能倚在门上和人聊着断断续续的天,而一旁的快餐店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包子铺。

丝绸城外的空地上永远停满了面包车人力车自行车电瓶车,它们永远无视红绿灯的存在也永远推攘着挤成一团。在每个快要迟到的早晨,它们都是我的克星。记不清多少个七点二十五分,我一手提着永和豆浆一手握着早餐袋,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样,夸张地向前,向前,然后在每一辆趾高气扬的摩托车面前懊恼地慢下脚步。

对于我,每个周五傍晚都是一场甜蜜的灾难。我要回家——我要穿过最繁忙的街道去一个本地人都不知道的车站买票回家。

傍晚的公交车永远像个肚子滚圆步履蹒跚的胖子,在外面看它,鼓得像是要炸开来。上车时突然就觉得很累,刚想等下一班,后面的人已经把你推了上去:“哎哟,侬快一点好伐?”

站在公交车里,什么样的念头都冒出来,什么样的念头都被身体捻灭,在这里你什么都可以想,在这里你想什么都多余。你的肩膀抵住他的手臂,她的手穿过你的脖子去握扶栏,你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汗啧啧的男人,对方却一脸无辜地朝你瞪眼睛。

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位子的,有了位子也不一定是好事。老人们提着菜篮子站到了你面前,背着重得下垂的书包拖着旅行箱,实在不愿意再站起来,但车厢里的人已向你投来复杂的目光——混着些鄙夷、好奇、幸灾乐祸,你自认已经刀枪不入,却敌不过群众无声的谴责,你认命站起来,继续端上漂亮的笑容:“您坐。”

起身后人们的目光变得更为微妙,你低垂着眼睛却扫过他们暧昧的表情,你抓紧了扶栏,也在一瞬间挺起了背脊。到下一个站了,又一波乘客涌上来,司机喊着“向里走向里走”,你默然地移动几步又停下,因为你的书包太厚,于是隔断了前与后,你一个人挡在了中间,在人群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市中心的那一段,车子会变得轻盈些,步履也快了。两旁多是些小店面,名字直白得很,有丽达的湘菜馆,也有芳芳的理发店,陈彪的五金店生意最好,因为就在红绿灯处。

 

这辆车的终点站是火车站,车上总有提着两个蛇皮袋的黝黑的男人,也有拎着布袋子,把钱袋放在衣服里的老太太。距终点站越近,有的就越活跃,有的越沉默。

会有人扯着嗓子讲家乡的新鲜事,也会有人低声地跟儿子打电话,不断地说“不用送”,说“呆不惯了要回家”,却在挂机后把头靠在了椅背上。会有人温柔地讲“我马上会回来”,也有人对着屏幕不停地抹眼睛。

——我到站了。

 

去汽车站的路上要经过一条不长的街。

两旁什么店都有,有拿周杰伦做广告的游戏店,巨大的招牌上周董的蓝色长发和电脑纠结在一起,没有人会相信周杰伦真的玩这家店的游戏机,也没有人会去举报侵权。也有香辣小龙虾店,门口的服务生和隔壁旅店的姑娘嬉笑着,对面熟食铺的把一盆脏水哗地泼在了地上。

但更多的是水果摊子和小吃摊子。杨梅陈列在最前面,瞥一眼都嫌酸,樱桃还没熟透,仍沾着枝叶的气息,香蕉倒是熟透了,黄皮上有黑团。老板权威地发言:“就是要快烂了才好吃嘛!”

再前面就是凉皮摊子了,无论是春夏秋冬,都有人摆着,食材一看就是不新鲜的,但在这里,新鲜是个笑话。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去问一句:“干净吗?”老板也从不废话,并不避讳用刚拿过钱的手去捏一把香菜。

凉皮摊子旁是烧烤铺。羊肉牛肉鸡肉一溜地排在铁架上,诱惑着身心俱疲的旅客。老板娘动作极为利索,无论是扑上胡椒粉还是涂层甜酱辣酱,都能在两分钟内搞定。摊子上印着“西北烤肉串”,你心知那肉质虽不新鲜,却定非来自大漠的客人,但你并不计较。被骗得太多了,何必跟个烧烤摊过不去?

有些摊子就是按时令了。冬天时的糖烤栗子,夏天时的菠萝。从小到大父母的警告让我对烧烤和凉粉敬而远之,却躲不开栗子的温柔攻击。很多个冬天的黄昏,我剥着板栗靠在车背上等车子出发,靠那点温度烘暖僵硬的手。

 

拐过这条窄窄的街,就到了车站。司机和售票员一同招呼着:“绍兴绍兴!”读高一时会小跑进站台,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句:“一个绍兴。”随着对司机和售票员的认知的加深,我越来越沉着。这不仅体现在我买车票的过程上,也体现在我等车开的时候。刚开始坐这班车时,我总是不停地催促,却只收获其他乘客的冷眼和司机一长串诉苦。车是公司的,却和个体的收益挂钩,司机把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视时间表为无物,不坐满人就誓不开车。三年过去了,我已练出了心平气和的本事,一上车便蒙头大睡,把音量调响,盖过司机的吆喝声。

一旦起动,车子便开始飞速行驶了。一路是昏默的夏日暮色,焦燥而凄迷的蝉鸣,和苍穹尽头那些溽热而疲倦的暗红色云霞。我好像是在真切地经历一种路过,路过白驹过隙的电影般的青春:那些车窗外一闪而逝的耀眼的绿色快得拉成一条线,隐喻式地将所有景致穿成了一条项链,戴在了记忆的身上。

每一段旅行中,我最喜爱乘车的那一段,我总是很享受那种漫长的,只是为了等待到达什么地方的时光,往往在目的地真正到达的时候,我反而会有种隐约的失望。这漫长的旅途就像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冰箱的冷冻室,散发着恒久的寒气,把我们,这些一个又一个的旅人变成井然有序存放其中的食物。在不知不觉间把表情凝固成淡漠的样子,还有意识的表面也结了薄薄的霜,沿着眼前的路途滑行变成了唯一要做的事情,变成了活着的目的和意义。

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便一下子变矮了,一眼就能看出大多是90年代的房屋。四层楼高的“国际大酒店”门前冷清得连个停车场也没有。让人想起钱锺书笔下的那个“欧亚大饭店”,倒是补胎的小店生意兴旺。行人很少,而且走得格外悠闲,这一带曾经兴旺,却在半途戛然而止,只留给居民讲究的生活习惯和挑剔的眼光。

终于到了收费站,我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车站接我。离家是越来越近了,我不断地拉开窗帘去看,有没有一处是我熟悉的景物。宋之问说“近乡情更怯”,大抵是走得还不够远,年纪又尚小,所以全然没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我的胸腔中涌起的,仍然是对故乡最简陋也最坦白的爱。

这是我的故乡——虽然政府时常吹捧它为“旅游城市”,但旅游资源实在匮乏,唯一的那个4A级景区是用钱堆出来的。虽然它是个聚集了大量“卖布暴发户”的城市,却没有什么高档的娱乐场所,新开的杭州大厦沦落到在街上摆摊卖衣服。虽然它号称“中国轻纺城”却没什么人知道,虽然几乎所有的特产都被科学证明不卫生,虽然我的高中是在省城读的父母也把家搬到了杭州,虽然有这么多的虽然,但仅凭一句“这是我的故乡”便能扳回一切局面。

我看到了最高的那幢大厦,也看到了街道旁独一无二的绿化带,香樟树再一次用那难以察觉的香气拥抱我,而我脚下踩的,是略带草木腥气的土地。

我也看到了我们家的车牌号,明知妈妈没看到,仍然朝她挥了挥手。

——我到家了。

有一味中药,唤为当归。时常觉得古人取名别有意趣,尤其于药材上更为别致。我不知当归究竟治的是什么病,也没有兴趣去查。最美好的病大抵是相思病,而思乡之苦,尤为艰涩。想象几百年前,一个中医用一枚药材纾解了一个落魄书生的羁旅愁肠,于是那药材便善解人意地被唤为“当归”。

也突然想起,那句美得过分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正是吴越王所言,他也许正站在我所伫立的土地上,朝着心上人所在的方向,远远眺望。那诗意也带着惆怅,那惆怅都是诗意的。

我每天都被那些“生活在别处”的说法所打动,我一直希望去比远方更远的地方,但我也像候鸟,总会在季节凋谢时,悄悄回到属于我的故乡,因为那儿,有我一生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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