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慈禧周游世界
1908年旧历十月,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在颐和园度过了七十四岁生日,不料罹患痢疾,十天之后宣告不治。此前两天,光绪皇帝亦龙驭上宾,年仅三十八岁。仓促中,还没有断奶的溥仪做了帝国皇帝,他的父亲载沣成为最后一任摄政王。仅仅三年,帝国人心瓦解,国势土崩。大行太皇太后地下有知,会作何想?是她,还是摄政王这些亲贵,断送了“祖宗三百年基业“?
【一】
四年之后,大清遗民王国维在日本抚今追昔,追忆那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叶赫那拉氏,以颐和园的山光水色、宝殿回廊入诗,徐徐铺展晚清的历史风云画卷。用王国维自己的话说,他写作《颐和园词》“于觉罗氏一姓末路之事略具,至于全国民之运命,与其所以致病之由,及其所得之果,尚有更悲于此者,拟为《东征赋》以发之“摒除具体的历史认知,此诗极似吴梅村的诗史,洋洋洒洒,气势恢弘,其兴亡哀感端是动人。
颐和园万寿山
《颐和园词》,综叙慈禧一生,在英法联军入侵、咸丰帝妃们仓皇逃亡中揭幕,尔后两宫垂帘听政,这位“西宫才略称第一“的女性,创建中兴故事,在升平歌舞中营建了颐和园。在一片故国伤心的拳拳之意里,王国维对叶赫那拉氏可谓充满了“温情的敬意“。
这迥异于多年来慈禧的公共形象。在民族主义的革命叙事逻辑下,慈禧的形象顢顸愚蠢,迹近胡搅蛮缠的无知妇女。某种程度上,她成为百年“伤心近代史“的代名词。在华人集体记忆里,她祸国殃民、罪孽深重,甚至集互相矛盾的罪名于一身,既愚昧排外,又崇洋媚外。
跟随王国维的怀旧之笔,我们回顾慈禧太后的政治生涯,在传统帝制的框架下,绝对可谓惊人。自咸丰皇帝驾崩后,她逐步掌握大权,在同治、光绪两朝,成为事实上的最高领导人,实际统治中国一共四十八年。两任皇帝对她恪守臣子之礼,“嗣皇上寿称臣子,本朝家法严无比。问膳曾无赐座时,从游罕讲家人礼“,也就是说,进膳、出游,皇帝也得随侍在侧,不可以坐着。她屡上尊号,临终前全称为“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有十六字之多,堪称真正的大清第一人。
在现有的档案资料基础上,再把这位成就惊人的女性置身于历史事件之中,我们可以描绘出一些大致的轮廓。
首先,她极为好学。入宫前,她虽是道员惠征之女,却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入宫之后,和其他妃嫔们一起学习“圣训“以及一些德行与礼仪,由此开始读书识字。她受咸丰宠爱,参与批阅奏折,有心学习,从而得以渐渐熟悉朝章典故。王国维在诗里如是追忆:“忆昔先皇幸朔方,属车恩幸故难量。内批教写清舒馆,小印新镌同道堂。“不过,辛酉政变后,慈禧刚听政时,曾国藩曾来觐见;据他记述,太后召对问答,也不过聊聊数语,说明此时她于政事尚称不上娴熟。从同治元年(1862)开始,慈禧开始系统学习如何治国。她经常浏览由侍讲官编写的《治平宝鉴》,揣摩学习从汉初到明末的历代统治精髓,每天还要阅读由军机处进呈的实录与圣训,学习先帝们的治国方略与指导精神,到后来召见外放大臣,已经可以侃侃而谈,滔滔数百言(何刚德:《春明梦录》)。
咸丰去世前将“同道堂“玺和“御赏“玺分赐同治和慈安,共同作为皇帝谕旨下发的凭证,后“同道堂“玺实际为同治生母慈禧掌握。
此外,她可以说极富政治天赋。自咸丰朝以来,重大历史事件,总缺不了这位帝国至高女性的身影。辛酉政变,她不过二十八岁,其果敢机敏已经显露无遗,联合被排斥在顾命大臣之外的恭亲王,发动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政变,用暴力清除八位辅政大臣,实现清朝前所未有的垂帘听政。事后由六龄幼帝下诏:“我朝向无皇太后垂帘之议,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惟以国计民生为念,岂能拘守常例,此所谓事贵从权。“此后,她罢黜政治合伙人恭亲王,令他从此几乎无所作为,成为真正的独裁者;甲午战后,又借戊戌政变,反手为云,在皇帝已经亲政之后再度训政。她能够一再挑战体制,却没有激起巨大的反弹,可以说是成就非凡。
在她主导下,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人封将帅,逐次平定太平天国、捻、回等内乱,同时,自强新政次第展开,于是有了“同治中兴“的局面。从慈禧执政的历史来看,她也并非像传统印象中那样竭力反对变革。事实上,若无最高统治者的支持,学习西方洋务运动也不可能开展三十多年。慈禧自己亦曾说:“变法乃素志,同治初年即纳曾国藩议,派子弟出洋留学,造船制械,凡以图富强也。“
也就是说,慈禧算得上帝制时代的佼佼者。事实上,也许换上另外一个人,比如恭亲王奕,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二】
在慈禧的临终遗诰里,这位“五十年间天下母,后来无继前无偶“的老太后总结自己的政治生涯,“回念五十年来,忧患迭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这话倒也不是自矜自夸,《颐和园词》里如是记述:“国事中间几翻覆,近年最忆怀来辱。“
确实,慈禧作为最高领袖这五十年,西人梯航远来,用暴力逼迫这个老大帝国纳入全球体系;帝国内部则乱象丛生,削弱着其统治秩序,她历经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中日战争、庚子之役,确实是“忧患迭经“,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么,何谓“怀来辱“呢?
那是在1900年,在中国,是极不安宁的一年。在西潮拍岸六十年之后,义和团运动蓬发于山东,一路“扶清““灭洋“,以其戾气包裹了夏季的北京城。太后、皇帝、疆臣、民众都卷入了这场可怕的争斗中,他们的选择影响了以后中国的命运。在这场震惊全球的变乱中,联军攻入北京,老太后最终装扮成一个汉族老太婆,挟光绪皇帝乘坐着几辆骡车西逃,一路饥寒交迫,至怀来县已经如同乞食的老妪。旅途之艰辛,今人读来,也唏嘘感叹:“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矣而无汲器,或井内存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粃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即以解渴。昨夜我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晓间寒气凛冽,森森如毛发,殊不可耐。“(吴永:《庚子西狩丛谈》)
数年后,福建人何刚德被外放苏州知府。按照帝国惯例,被新授府道以上官职,都要觐见谢恩。入民国后,何刚德回忆春明往事,详尽追述了这次觐见,我们得以重窥一次非常有趣的对话。这次谢恩也是在颐和园。慈禧和光绪同坐在殿厅炕上,两人面向西,太后偏南,皇帝偏北。慈禧先问了何刚德的籍贯,顺便问到福建民情教化,又问到他在江西任上的情形如何,并且追问庚子年(即1900年)地方上如何被扰乱如何结束。何一一应对。然后,老太后说了一段肺腑话:
…………
中国自海禁大开,交涉时常棘手。庚子之役,予误听人言,弄成今日局面,后悔无及。但当时大家竞言排外,闹出乱来。今则一味媚外,又未免太过了……
…………
世纪之交的这场灾祸,当时人便感叹“庚子之役,为自有国家以来未有之奇变“。确实,这场发轫于一个中国省份的运动,导致了全球性的危机。大规模的骚乱,杀害传教士和中国教民,外国的军事干涉,清帝国对数国宣战;随后,围攻使馆被解除,朝廷西逃至西安,洋人攻占北京,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紧接着是新政和革命。汉学家芮玛丽因此断言:“历史上没有哪一年能像1900年对于中国那样具有分水岭般的决定性意义。“
时隔六年,最高决策者用“误听人言““后悔无及“来形状自己当初的迷乱。事实上,就在1900年的逃亡途中,这位老太后就说过类似的话。据接驾的怀来知县吴永(后随驾办事)在《庚子西狩丛谈》里口述,他曾听慈禧说皆是刚毅、赵舒翘误国,他们实在死有余辜。这两位军机大臣被她派去考察义和团的实力,是否真的可以“神灵附体““刀枪不入“,而他们却做出了错误的报告,以致于酿成大祸。
在当代人看来,这不外是最高统治者用“被奸臣所误“来为自己开脱。逃亡政府在怀来县颁发的《罪己诏》,早已以官方文件的形式确认:帝国的大小臣工们私心自用,敷衍公事;而地方官平日办理不善,以致民教冲突愈结愈深;王公大臣“惑于妖妄“,是拳匪之乱的祸首。也就是说除了太后与皇帝,其他人都有罪。
【三】
从宫廷档案、时人笔记可以看出来,慈禧对于义和团心情亦极为矛盾,并非如一些满清皇族那样深信无疑。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种可以说在所有可能性里的最坏选择,从而成为她生平的最大败笔。
按说,以多年丰富的政治经验,什么“扶清灭洋“,她当知晓这一群被饥饿结合起来的拳民们,除了骚乱,不可能带给大清国真正的安全。而且,在1900年5月29日到6月4日之间,她的心腹荣禄连上七书,提醒太后,不管拳民是良是莠,他们的行为将导致外国的武装干涉,这比拳乱还要危险。
许多历史学家归因于叶赫那拉氏旺盛的权欲。
甲午惨败,创巨痛深,一般士大夫都趋于新法,一时风气渐开,光绪的态度也趋于维新。慈禧太后虽退居颐和园,仍遥控政局。光绪往来于紫禁城和颐和园之间,秉承太后意旨行事。两人之间虽说不上对立,但因为对和战意见不同,这对君后母子之间的罅隙,已关系到国家的前途命运。甲午年十二月,御史安维峻上疏,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话,“皇太后既归政皇上,若仍事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乎“?光绪对此亦只能“震怒“,将安维峻革职,发往边疆军台赎罪。当1895年1月两江总督刘坤一觐见时,提及此事,慈禧仍然很愤怒。老太后自伤往事,“至追念文宗、穆宗不胜怨感,数数以亵拭泪“。由此看得出,太后内心有委屈。
按照刘坤一的记述,老太后还对他表露了自己对皇帝的眷眷之情:“我甚爱皇帝。在前,一衣一食,皆我亲手料理。今虽各居一宫,犹复时时留意。“不过何刚德记录了一条史料,可以为慈禧的话做个有趣的注脚。光绪刚亲政时,因为他身体虚弱比较怕冷,内务府大臣立山造了一片玻璃窗,装在殿门上。太后听说后大怒,招来立山,大骂一通,皇上年少,哪里就怕冷到这个地步,祖宗体制极严,在殿廷上装起玻璃窗,成何样子!终于还是撤去了殿门上的玻璃窗。
可以说,在竞争性权力关系下,事实上很难有真正的关怀。宫廷间的矛盾会酝酿、发展,终至势同水火,而有戊戌政变后谋划废立之事。1900年元旦,以光绪皇帝签发的上谕,堪称是一段伤心无比的文字。谕旨里说,因为自己有病,皇太后不避辛劳再次出来主持国事;而对于自己没有生出一个继承人,更是“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于是决定择立一位皇子,承继同治皇帝。
对于帝国宫廷的这一段文字游戏,可惜王国维没有涉及,也无从知晓作为一位忠于旧文化的遗民,究竟会如何看待这样传统上“大逆不道“的废立之事。
她的第一号敌人康有为,在戊戌政变失败后流亡海外,竭力“妖魔化“慈禧,譬如在给日本友人书信里会说:“敝国之情势,西后则守旧耽乐,皇上则明圣维新,若坐视皇上见废,则敝国从此沦亡。“(《康有为政论集》)他甚至主张太后执政缺乏正当性,她不过是“先帝遗妾“,敢行废立之事,号召全世界起来反对她。当然,不出奇地,康也从性别上大加挞伐,把她与史上一系列“女祸“相比拟,认为那拉氏是中国空前未有的灾难。
或许在内心深处,慈禧也“认同“康有为的看法,也就是说,她的权力缺乏合法性。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她作为唯一可以转移全局的人物,却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以为洋人会强迫她把政权归还给光绪,而把帝国捆绑在一群神叨叨的大师兄二师兄身上,把这个国家和民众推向了深渊。
【四】
1903年,一位美国女画家,被选中入宫,为太后画像。经过三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性事件,慈禧在外国人眼里,是邪恶而残忍的“龙夫人“。在这位女画家眼里,太后却是一位十分和善的老太太,迥异于她所听闻的负面形象。这位名叫凯瑟琳·卡尔的女画家,将慈禧与英国的伊丽莎白和维多利亚女皇相提并论。
凯瑟琳·卡尔
维多利亚女皇与慈禧的统治期有漫长的重叠期。不过,慈禧可与之对照的其实是伊丽莎白女皇。两人有许多共同点。虽然相差三个世纪,她们成为国家最高执政时,恰逢国家处于由中世纪向近代转型社会面临剧烈变化。伊丽莎白登基时二十五岁,慈禧垂帘听政时二十八岁,均是在流血和恐惧中最后胜出。她们身为女性统治者,有许多中性特质,睿智、果决,心思缜密,又懂得适时妥协,同时也很善用女性天生的武器。譬如,慈禧召见刘坤一,会屡屡流泪以显示自己的委屈,也会以天气冷嘱托刘多带衣物这样的小事市恩。此外,继承人问题,也一直是困扰她们统治期间的大问题。
然而,她们一生的政治成果和身后的遗产却很不同。伊丽莎白顺应时代的发展趋势,推行符合社会发展要求的政策,从而造就英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慈禧却昧于权力和个人享受,丧失了帝国转型的最佳时间。“两宫一旦同锦缀,天柱偏先地维折“,王国维慨叹光绪与慈禧相继死去,尽管他用溢美之词,赞扬老太后“茹痛还为社稷谋“,最终却还是“深宫母子独凄然“,不过三年,大清天下断送,他这个遗民只有无可奈何,“应为兴亡一拊膺“。
这里面的原因,自然有制度因素,也有两人学识教养的差异之故。在威权统治下,制度与统治者个人之间,同时存在着合力与张力关系。制度塑造一个统治者,统治者又丰富扭曲制度。伊丽莎白女王,虽然母亲被父亲亨利八世以通奸罪处死,她从幼小时一直面临死亡的威胁,但从六岁起,父亲就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伊丽莎白有当时英国最好的老师,接受拉丁经典和希腊经典,她一生都保持了对哲学和历史的兴趣,每天都用三个小时来阅读历史名著。
而慈禧太后的政治权谋,虽足以控驭亲贵臣子,她本人的学识却不能匹配中国所处的变局。她所掌控的是一高度集权的体制,在光绪十年(1884)左右,她已经完全地乾纲独断。以后十年,帝国处于相对平稳的状态,如果她有政治家的长远眼光,正是可以建设的时期。相反,慈禧沉迷于权力与享受,她耗巨大资修建颐和园,拥揽“昆明万寿佳山水,中间宫殿排云起“。李鸿章在光绪初年就慨叹:“因循敷衍十数年,以待皇嗣亲政,未知能否支持不生他变。焦悚莫名!“(《李文忠朋僚函稿》)可见,对太后也是诸多失望。
集权体制下,一个统治者的精神资源往往深刻影响他的政治行为。慈禧自幼缺乏一般儒生所受的传统教育,以后所学习的不外是帝王治术。她最崇拜的是乾隆皇帝,一度还想学习他南巡。对于中国三千年的大变局,其实缺乏真正的体认。所以,她虽不像一般守旧派那么仇视西法,却也没有上升到1900年后那样迫切的认知。也就是说,她和恭亲王、光绪等人之间的矛盾,并非是旧与新的对立,内核只在对最高权力的争夺上。
和王国维一样,何刚德对大清也怀抱感情,他做了十九年京官,相对客观地记述了宫廷见闻,自称:“虽仅一鳞半爪,然五十年来世变,亦可于此存其概已。“他肯定慈禧四十余年“支持危局之功“,也不忌讳她“性喜游观“(喜好娱乐),“喜受贡献“(乐意接受臣下的进贡)。1906年,何刚德入京,碰到老臣王文韶。庚子年慈禧西逃,王文韶是唯一一路随从的老臣,此时已经老态龙钟。他一向为人圆滑,也不禁对何刚德表露忧思:“大家皆抱怨老太太,汝需防老太太一旦升天,则大事更不可问。“可以说是老太后“支持危局“和后继乏人的注解。
确实,经历了那场极为不堪的逃难之后,慈禧真正成了热衷新政的主事者。德龄在《清宫二年记》回忆,慈禧有周游全球的念头。“吾国虽古,然无精美之建筑如美国者。……吾今老矣!不者,吾且周游全球,一视各国风土。吾虽多所诵读,然较之亲临其处而周览之,则相去远甚,虽然其中盖有难言者。此后吾或可一行。“德龄作为受宠爱的女官,对慈禧多有溢美之词,无从断定这是否是慈禧原话,不过倒也颇符合慈禧经历兵燹之后的心理。这段时间, 她开始阅览报纸,关心时事,当时媒体亦有报道,“皇太后近日颇看各种报章 (由贝子溥伦等择要宣读)“。(《大公报》,1902.8.15)
她此时才愿意了解、学习世界大事与大势。这不禁令人想到不过数年前,戊戌新政期间,礼部一位六品主事王照的那个天才式主意。他上奏折建议“皇帝陪同太后一起到各国去游历“,一则融洽母子关系,一则了解世界变革局面。在当年堪称天开异想,时移世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慈禧游历世界的话……历史,当然没有如果,但还是禁不住遐想,或许,她也可以成为最后一位专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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