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
多年后我又想起你,就像想起一段别人的爱情。
1
我突然不知道要用什么开头。
这个故事没有多明显的开始,没有人报幕,没有电影片头一行一行升起来的字幕,也没有人举着板子咔地一声喊action;就像是黄昏的阳光一样,不知不觉地,就在某一瞬间,突然满眼都是那种孤独又澎湃的暖黄。
现在刚刚好是黄昏,那只偷吃了我泡面的花猫站在窗台上,仰脸看着天,漆黑的眼珠里映着天边混沌的远霞,没什么表情的猫脸上笼了一圈金光。
我突然就想起了夏召南。
很久以前,我记得那天的黄昏是我十几年来见过的最盛大的一次,空气里浮动着的都是夕阳的光,而夏召南就这样靠在对面三楼的栏杆旁,身后是嘈杂的走廊,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夕阳光落满了他疏离模糊的眉眼。
那年我高一,班主任在介绍陆游时在黑板上写过一句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天没有桥下的绿春波,也没有被惊飞的鸿雁;只有一只单薄的白蝴蝶,它起起伏伏地,挥动着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翅膀,在那样庞大恢宏的黄昏里,悠悠飞过。
2
第二次见到夏召南,是在老班的办公室里。
那时我坐在老班的电脑前,看这次期中考的全年级排名。
“帮我把这个抄到笔记上,等下开年级组会议要用。“老班坐在办公桌上,叼了根棒棒糖,俯身把页面往上移了移。
排在几千号人最顶上的,20050909,夏召南。
我刚写下学号,就听到老班跳下办公桌,冲门口打了声招呼。
“哟,召南来啦?“
“夏“字刚写了一横,笔尖就硬生生顿在那里。
我抬起头时,却仿佛又看到那只黄昏里的白蝴蝶,晃晃悠悠地飞过,掠过那个少年的疏离眉眼。
夏召南。
多简单的名字,可是后来,我却背会了《诗经》里《召南》那一部分的所有篇章。
我看着他,愣了愣神,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20050909,夏召南。
我一笔一划地写下,听到少年冰凉清澈的声音,在一片聒噪的蝉鸣里,像是开了一朵花。
“2002-09-10
今天是个很舒服的日子,我却听到了夏天残留下来的蝉鸣,我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夏召南,诗经里的那个召南,这次开学考排名第一的九班男神。
其实我很想问问他,那天的黄昏里,他是不是也在看那只蝴蝶。“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夏召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夏召南,我都会想起最最开头,那片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的黄昏,和黄昏里的少年。
还有那只悠悠飞过的蝴蝶,我记得那天的空气里浮动着夕阳的气味。
很久以后我在我最喜欢的作家的书里看到一句话,眼睛突然就酸了起来。
“连阳光都帮他蛊惑人心。“
连阳光都帮他蛊惑人心。
所以如今,我回想起那个黄昏,我发觉我很难分辨,我到底是被那个少年蛊惑,还是被那片阳光蛊惑。
3
“2002-10-24
听说他很喜欢吃土豆;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看到他了,他穿着蓝绿色的T恤和灰色的九分裤,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他坐在离打饭窗口最近的那排座位上,周围还有几个他们班的同学;他的盘子里好像是土豆炖肉和青菜,才吃两个菜……他应该是特喜欢吃土豆。昨天他也吃了土豆。“
“哎,阿宁。“
“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扭开脸,看向窗外,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戳着餐盘里的米饭;有一只白蝴蝶停在食堂外面花坛里开着的唯一一朵花上,翅膀在微微地颤抖,“你有没有听说过……高一九班的夏召南?“
阿宁似乎笑了一下,但又很快绷住,可说话的语气还是笑着的:“听说过啊,怎么了?“
我没讲话,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半晌,我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哦。“
阿宁在背后笑得惊天动地,我觉得我的耳朵应该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
……应该很红吧。
4
“2002-11-01
听说他初三毕业那年出了场车祸,从那之后就不能长期剧烈运动了。怪不得上次篮球赛他只打了一场,好可惜,我还想多看几场他的篮球赛来着。今天他穿的是黑白色的格子衬衫,虽然是十一月,可他好像并不是很怕冷,还是只穿了两件。“
我一直觉得,我从别人嘴巴里套话的本领,就是在偷偷喜欢夏召南的那么多年里练就的。
因为不同班的缘故,我每天能见到夏召南的时间只有在早饭早操午饭晚操和晚饭时去食堂或者运动场的路上。而能获得的关于他的信息,更是少之又少。于是在组团群聊或者寝室卧谈的时候,我总要绞尽脑汁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夏召南身上去。
比如:“鸡排-外卖-年级组长-九班班主任-九班-夏召南“。
“说到九班,他们班班长夏召南真的是太帅了。“
“是啊,成绩好人帅,听说家里还挺有钱。“
“上次球赛你有没有看?他们班打我们班,他们班一半的分都是他进的。“
“他是校队的吗?“
“不是……好像体育老师叫他去,他没去。“
“为什么啊,打得这么好。“
“听说……“说话的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可惜的口吻,“听说他初三毕业那年出了场车祸,那之后就不能长期剧烈运动了。“
我坐在旁边,盯着桌上的数学,眼前却又浮现出那天的黄昏,少年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又温暖又凉薄。
合上本子时我习惯性地向窗外看去,窗台上那盆老班从家里搬来的花开了,有一只蝴蝶停在上面,走廊上阳光倾泻。
写到这里我有些出神,窗外的黄昏依旧维持着它澎湃的光线,那只猫好像被天边的那片云霞震慑到了,仍端坐在那里。
当年那本小本子里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复印件不知道被我塞在哪里,而原件……
我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还留着那本本子吗,夏召南?
还是说,你和我一样,把似乎并不重要的它塞到了某个早被你忘记的角落?
5
“2003-09-17
听说夏召南选了理科,我今天去理科楼逛了逛,果然在一班看到了他。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时是上午第三节下课,因为下雨没跑操,他趴在桌子上,背对着走廊这一侧的窗户,看着那边窗外的香樟树。
我走过前门的时候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去搬桶装水,他应了一声,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模模糊糊没睡醒的样子。可还是很帅。“
那天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我一步一步走出文科楼,走到理科楼,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终于走到他们班在的楼层。我的脚步就渐渐地变慢了,我侧着脸,拖延着时间,透过他们班蒙了一层灰尘的窗户去看他。
后来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时,我又飞快的扭过头去;那时候好像有一只蝴蝶,擦着我扭过去的头飞过。
掠起一阵温柔又慌乱的风。
6
“2004-12-01
听说今天夏召南被语文老师罚站了。
听说是因为他们班老师让他们把必修一到必修三的难词抄两遍,他抄了一遍,后面跟了个x2,他们班老师被气了个半死,于是罚他抄六遍,结果他在上次的x2后面又跟了个x3,那老头终于气不住了,让他去操场旁的最大的那棵香樟树下站一节课。
原来夏召南还会这么耍无赖。“
“阿槿,不去看球赛吗?“
“啊?球赛?“我把本子塞到书包里,抬起头问阿宁。
她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桌子上:“篮球联赛,今天这场是一班和二十班的决赛。“顿了顿,她微妙地笑起来:“你不去看啊,那我先走啦。“说完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哎阿宁。“
“什么?“她肯定在笑。
我觉得真的那么说实在太没骨气了,于是我咬了咬嘴唇:“我……我还是……“顿了顿,“我去!“
那次篮球赛最后一班以夏召南的压哨三分赢了,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一班人呼啦冲上去围了他一圈又一圈,人影重叠里我踮着脚才看到他,他握着一瓶矿泉水,冲着他们班的体育委员笑了。
我忽然就失了语言。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没法描述他的那种笑,在我的眼里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在那个冬天凉薄的阳光里,就像是……
就像是一只蝴蝶,在晚夏变得温柔的风里,翩然而过。
“2004-12-02
篮球赛果然是一班赢了,他在他们班人群里,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他,他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里会闪光的笑,就像是……“
我顿了顿笔,又想起了在凉薄阳光里,悠悠飞过的白蝴蝶。
“……我也想冲上去,给他递一瓶水,然后跟他说,打得真好。可是……那就在这里说吧,夏召南,你今天真的好帅。“
7
“2005-06-06
听说夏召南已经通过了自招,和T大签了协议,上一本就可以直接去读。
而我,明天就要高考了。
今天我去教务处填自招加分的登记表格,路过他们班班主任的办公室看到他,他穿着白T恤,黑中裤,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是柯南一样。
就要再见了啊。
那就……“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那就“下去。
我放下笔,习惯性地朝窗外看去,那盆粉色的停过蝴蝶的花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根笔直的光秃秃的杆。
我一直都不知道那盆花的名字。
而它现在却已经谢了。
“那就……再见吧。“
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就谢了的花,我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的黄昏。
那就再见吧。
8
“2005-06-29
听说他进了T大北上准备读医,他那样的一张脸,加上白大褂,简直就是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
而我准备南下,从此以后,再也听不见别人口中的他。
其实到现在,三年的听说,我已经分不清我喜欢的到底是2005届理科状元夏召南还是那个永远站在过去的黄昏里,看着蝴蝶飞过的少年。
不知名的花偷偷谢了。
而蝴蝶飞过我最好的时光。
这大概是,那时十六岁的叶槿,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对了,祝我十八岁成人快乐。“
2005年7月1号,我们这一届毕业生被召回母校拍毕业照,散伙的时候,我托阿宁帮我把那本写满了无数个听说的本子交给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夏召南。
我躲在他们说那天夏召南被罚站的香樟树下,看到盛夏傍晚浓烈的黄昏里,他从阿宁手里接过那本有着夕阳颜色的本子。
然后阿宁走开了,剩他一人站在黄昏里,微微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阳光忽地浓烈,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一瞬间,三年前的那场黄昏又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眼前的男生终于同三年前的少年重合起来。
夏召南。
十八岁的我*着树干,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狼狈地哭起来。
为什么要哭呢?
模糊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掠过我的肩膀,消失在我身后的昏黄里。
为什么要哭呢?
这明明是最温柔的结局了。
不美好,没有奇迹,却足够温柔。
9
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放下笔,接起电话,抬头看时窗外的黄昏与云霞都已经褪去了。
猫也不知去了哪。
窗外是深得如同深海的蓝色。
微弱的光线里我看到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上上下下跌跌撞撞地飞过来。
“喂?“
“喂,叶听说,我是夏召南。“
夏召南?
“我在你家楼下。“顿了顿,男声突然笑了起来,“叶听说,我想,那时候我确实是在看那只蝴蝶。“
我冲到窗台前,深黑色的树叶掩映里我看到楼下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灯光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我毕业之后的这几年来,从别人嘴巴里听说的他,应该是这样。
盛夏的蝉鸣忽然汹涌起来,我又一次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场黄昏。
少年的眉眼上落满了夕阳光,他看着蝴蝶,而我看着他。
那团从深海里飞来的白色影子,停在了我拿着手机的手上。
蝉鸣汹涌的夏天,原来是蝴蝶翩然而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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