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错--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这个神奇的世界每分每秒都遵从着某种各种规律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某个时间应该遇见某个人,而那些意料之外的,才会真正地改变他们的命运。
当楚阳拿着刚到的样刊,欣喜地坐在我身边时,我慌张地把我的笔记本藏在厚厚的数学书下,推了推眼镜,问:"怎么,又发表了?"
"嗯,刚发的,这样就通过了审核,就可以参加社长候选了。"
"那恭喜你了。"我用满是欣赏的目光外加一个喜形于色的笑脸成功地说服自己不是在嫉妒楚阳.压着数学书下的手下意识地往边缘挪了挪,遮住记载着年少轻狂的笔记本。
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楚阳,只记得那时我的一篇作文被当作范文在2个班级里传阅,只记得那时一个少年翻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无比庄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还记得那时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梦想"这个概念。那时,我对楚阳说:"楚阳,以后我一定会是个作家。"
然后,直到现在,楚阳一直是我的同桌。
楚阳翻开样刊,递到我面前,讨好的说:"看看,看看,支持一下我的文字嘛。"
"走开走开,我要写数学。"我随手翻开数学书,推辞道。
"那你写你的,我念给你听。"楚阳顿了顿,坐正了姿势,"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阳光把它弄暖和了,夜将它吹凉... ..."
"唉,这题怎么写啊."我用陈述的语气打断了楚阳的朗诵。
楚阳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继续念:"风信子... ..."
"楚阳,这题怎么写?"我将数学书摊在他面前,彻底打断了他的兴致。
"这题,我看看。"楚阳将身子往我这倾了倾,突然把目光瞥向我,低低地笑了一声,用手揉了揉我细碎的刘海,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大笨蛋。"然后伸手拿走我的杯子,走出了教室。
我猛地意识到我一直藏着掖着的发发牢骚的笔记本被楚阳察觉了。像是伪装了好久的面孔突然有一天措手不及地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脸顿时变得火辣辣的。
上课铃响的时候,楚阳终于拿着水杯,哼着小曲回来了。他得意地向我吹了下口哨,露出一口白牙。我将头扭向窗外,看着护校河上摆渡的老人,细数水面上荡起的层层水波。楚阳将嘴唇附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笨蛋,有梦想就好好地去追求,去呵护,别不好意思,加油。"滚热的气息伴着温柔的语调吹向我的耳廓,脸不自觉地又一次潮红起来。
当数学老师激昂澎湃地在讲台上讲解分析几何时,楚阳不可救药地又一次与周公幽会去了。眼睑如两只栖息的蝴蝶,时不时地扇动着翅膀,如桃花一般的朱唇微启,透着道不清的风情。
我笑了笑,想起楚阳曾经理所当然地说:"数学只是个大龄剩女,而哥是大好青年,怎么会对她倾心呢,她看我烦,我也看她烦,所以学或不学,哥就六十来分,没什么好追求的,强扭的瓜不甜,数学课本来就是用来养精蓄锐的。"
我伸手去够杯子,却发现被子里空空如也,一滴水也没有。
"混蛋楚阳,一口都不剩给我。"我小声地骂了一句,用手推了推身边熟睡中的楚阳,却不知怎么地推偏了,顺势滚到了地上.椅子也无辜地与大地响亮地来了一记接吻,吵杂的教室顿时变得安静下来。"楚阳,怎么了?"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的声音。我从地上爬起来,感觉全班五十几道目光齐搜搜地打向我,我一脸无辜地看着同样一脸无辜的楚阳,不自觉地将头埋在厚厚的数学书里。
讲台上老师从高的换成矮的,又从矮的变成高的,从男的变成女的,又从女的换成男的,日子就这样百无聊赖地从一节课一节课中溜走,社长选举的日子终于到了。
只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接近六月。校园里的法国梧桐茂盛得一塌糊涂,晴空里零星地划过几只飞鸟.我终究没机会去参加社长候选,因为没资格,而楚阳,落选了。
我不知道我们俩该谁安慰谁。
文学社的老师满面春风地述说着这一届社长选举的成功,又无比热情地憧憬着文学社未来的美好.我和楚阳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梧桐,说不出一句话。准确地说,是楚阳望着窗外,而我,一脸呆滞地看着楚阳的侧脸。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一行清泪悄悄地划过楚阳白净的脸庞。
"楚阳."我轻轻地唤他,把手搭在他的左肩,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我不甘心."楚阳沙哑地说。
"我知道,我也不甘心。"我用手揉了揉楚阳微卷的头发,故作轻松地说:"梦想这东西,就跟老婆一样,你不抛弃她,她就一辈子对你死心塌地,我们要一辈子去呵护她,去爱她。"
楚阳看着我,目光满是笑意,"什么时候学会我的调子啦,这可是我楚阳专用。"一只手划过我的脖颈,悄悄地在头发下画了一个圈,终于停在我的左肩。"是啊,楚阳,梦想才刚刚开始,你要好好的为她守一座城。"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辉,两个少年彼此搀扶,坚持着共同的梦想,谁也说不清以后会发生什么,只是天真地确信自己会用一切为她守一座城。
狂妄的岁月终于不可避免地被突如其来的高三打断,少年不得不隐藏起当初地信誓旦旦和对梦想的执着。
每天一大早,我都会把楚阳拽醒。楚阳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然后嗤笑一声,裹着被子继续睡,我狠狠地用手捏了一下楚阳,楚阳就会很配合地抓着蓬松的头发乖乖地起床。
早早地来到教室,我边喝牛奶边念英语,而楚阳则会静静地趴在桌子上补眠。记得楚阳第一次看见我边喝牛奶边念英语时,诧异的同时也自己尝试了一下,竟然也是“滴水不漏”。
等到教室里的同学渐渐多起来的时候,楚阳也差不多饿醒了。他摸着干瘪的肚子,很无辜地问:“什么时候去吃饭?”
“等一下吧,这段念完先。”
几分钟后,楚阳再一次开口:“我们去吃饭吧。”
“哦,等一下。”
最后,楚阳发飙道:“你妹,还吃不吃啊,老子饿死了啊。”
我呆呆地看着楚阳,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地吐出几个字:“我叫别人带了,不过好像就要了一份。”
楚阳看着我,两只眼睛像死鱼一般睁着,隔着一层肚皮,我清楚地听见那愤怒的抗议声。
然后,那天早晨,两个少年旁若无人地吃着同一碗糯米饭。
时间依然不急不缓的从指间溜走,无聊的人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我习惯了每天面对老师们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和同学们机械的面孔;习惯了明天面对浩繁的卷子,机械地在旁边进行着相似的演算;习惯了每天一大早楚用“之乎者也"把楚阳惊醒;习惯了每天在"文字,公式,A.B.C.D"中游离。
恍惚间光阴已被碾成一地的碎银,当我试图将它全部捡起的时候,新的时间又被洒落了,无尽的像条河流。
一模前的一个晚自修,我突然想起一件一直被遗忘的事。我推了推坐在我身边的楚阳。
楚阳"嗯"了一声,往椅子上靠了靠,简练地吐出一个字"说",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卷子。
"楚阳,你有多久没写东西啦?"
楚阳嘴角上扬,说:“一直都有,只是载体不同。”说着,他拿出英语书递给我,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中间,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若蚁足的文字。
我将头扭向窗外,感觉时间变得很粘稠,它从自己身边流过,带着沉重的质感,好像将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慢慢地剥离,有种撕扯的叫嚣在喉咙里回荡。心头狂跳,压抑不住的别扭与不屈开始滚动,从心底最深处浩浩荡荡地向上喷涌。我慌张地倚在冰冰的墙壁上,狠狠地喘着气。
学校里的老师阅卷效率着实高,一模过后才两三天,各种各样惨白的卷子伴着一个赤裸裸的鲜红的分数,像久别的恋人一般迫不及待地重新投入我们的怀抱。
而我,惊奇的发现楚阳语文惨败。
"楚阳,语文不是一直是你长项的吗?"
楚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翻到卷子的背面。作文一栏里,一个绯红的"26"映入眼帘。26——离题。
楚阳说:"反正是一模,就尝试了一种新的题材,不过,我觉得我扣题了呀。”
"你写了什么,我看看。"
几分钟后,我黑着脸,一脸无奈地说:"你真行,应试作文都能写成科幻小说,我服了你了。"
楚阳自嘲地笑了笑,幽幽地说:"梦想是要与时俱进的,不尝试新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所突破。"
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别扭的少年的面容,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乌眉亮眼,山水般分明,仿佛伸手可掬,却又转瞬即逝。那个曾经信誓旦旦地宣称要当作家的少年;那个落选后一脸不甘心的少年;那个在课堂上经常不自觉地在教科书上写着各种各样"断章"的少年;那个除了语文一无是处的少年。
我突然想起楚阳第一次拿到样刊时的样子,一点点的红晕慢慢地在脸上浮出来,像刚画完桃花的毛笔,浸入装了清水的笔池里,一丝一缕,浸染出几丝风情。
虽然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但由于地球自转的原因,有那么一批人会提早看到日出。临近高考的时候,学校里陆陆续续的有人提前进入了大学,而我和楚阳,毫无悬念地做着剩下来的那么一大批的一般人。白昼里,我们茫然地游弋在光的骗局中,重复的是一天天相同的疲倦与对未知的恐惧。而夜,是从不熄灭的烛火,只燃烧着冷静的黑,让我们思考,把我们和这世界精确地重叠在一起。
某个晚修,我问楚阳:“我们这样做,是为了高考还是梦想。”
楚阳说:“寂地在《踮脚张望的时光》里说,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而我们的梦想也应是荡气回肠的,或许到最后的结果只是平凡,但我们已经在实现的过程中为自己真正地活过一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纸飞机已经折好,并被他漂亮得掷出窗外。它承载着少年忧伤与渴望的梦,似乎在天穹下飞了好远好远。“它会飞去爱琴海看日出吗?”我问。楚阳没有说话,乌黑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后把头埋低,低到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光里。
楚阳依旧每天我行我素,依旧在各种书本上写着莫名其妙的文字,终于有一天,他不小心写在要上交的英语卷子上了。英语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这些文字狗屁不通,然后,很华丽地撕碎记载着楚阳梦想的卷子。楚阳紧握着拳头,倔强地扬着一张脸,狠狠地对着全班五十几个人冰冷的面孔。课后,办公室里,和蔼的语文老师拍拍楚阳的肩膀,轻轻地说:“这些东西先放一放,先高考,好吗?”语调中没有商量的余地。楚阳点点头,向教室走去。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就听见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说:“这就是你们班的楚阳啊,就是那个狂妄地想当作家的楚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听到。
我想,楚阳是真的暂时放弃了他当初的信誓旦旦。因为语文老师叫他先放一放,数学老师说:“你再这样下去,大学就别想了。”英语老师权当不认识他,只是在走廊里相遇时,眉里眼里多了几分嘲讽。我想,楚阳真的收心了。只是倔强的少年经常在无人的时候望着记载着他满当当梦想的笔记本黯然神伤。
令人神往的高考终于在六月初拉开序幕。儿童节那天,我提着厚厚的行李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了语文老师。语文老师笑着拍拍我的肩,鼓励地说:“楚阳,放开点,高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笑了笑,望着天边泛红的云彩,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曾经有个梦想成为作家的少年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大名——楚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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