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村轶事
我的乡村轶事
嘉兴一中五彩螺文学社吴远程 指导老师白沙海
无论游子走多远,他的心总惦念着那块乡土。否则,总是仰望一排排高楼大厦会让一个人难以喘息。没有乡村回忆的人,终将留下一段蹉跎岁月,等到白头之时,在晚风中牢骚叹息。
也许我是幸运的,至少我在乡村生活过,有过贴近大地的感受。同样,我也是不幸的,乡土情结在我心土留下的种子已经萌芽,它把我的心层层围裹,无论我走到哪,落叶归根的呼唤也会从心里传出。其实没人想离开乡土,但正如余秋雨在他的书中写到,越是思念故乡,就越发不想回去。倘使回去之时,故乡已不同往时,物是人非会使人或多或少的伤感。
现在回想起我曾经的那段乡村生活,虽没有相隔数十载,多少还是有些念怀的。
那段日子,像翻耕过的田,有苦涩也有甘甜。我的记忆模糊地停在了五岁那年,一个没有多少人还深记不忘并时常拿出来在脑中抖抖掂量的岁数。
奶奶抱着我坐在一间黄土砖墙,黑瓦纸窗,青苔石阶的房子前,那是老屋,我已经记不得它的确切模样了,只有依稀的一个轮廓,即便如此,它也常出现在我梦中。
那时,我最喜欢坐在奶奶宽大舒适的大腿上。奶奶搂着孙子是那么的和谐与自然,老和幼,黄发和垂髫,怡然自得。奶奶很胖,我总是听到有人称呼我奶奶为“胖哀家(楚地方言里大概婆婆的意思)”。奶奶的脚步沉稳有声,晚上,地上晃动着手电的光影,听见奶奶的轻声喘息,握在手上的一个杯口脱了瓷的搪瓷杯,里面还有淡淡茶香和些些茶叶的渣滓,那是刚从别人家聊天归来的奶奶。
那位高瘦慈祥,嘴里常常飘散着一股醇醇酒香的人,是爷爷。他曾跟我说起,他几乎跑遍了整个中国。当时他与堂兄弟一同卖茶叶,游历过山川无数。我从那黄黄旧旧的老相册里看见了他俩在天安门前的照片。爷爷的字写得很好,在村里经常负责书写告示。我看过爷爷在一个大的场地里在黑板前写着一排排的“正”字。底下坐着黑黝黝一片人。我坐在奶奶的腿上,奶奶用一支铅笔,戴着老花镜,正仔细地圈着什么。
“奶奶,你在干什么呀?”
“投票,村里选干部。”
“他们会投爷爷吗?”
奶奶笑了,没回答我。
“到底会不会啊?”
“那要看他们心里是否觉得你爷爷好。”
散会的时候,我问奶奶,爷爷是不是村长。奶奶笑着让我自己去问爷爷,爷爷听了笑了,摸着我的头说道:“村长是大伙选出来的有能力、称职的人。爷爷没有当村长的能力。”可我当时觉得爷爷最合适。
我爱抓鱼。我的网、鱼竿几乎都是爷爷做的。爷爷拿网走在池塘边的小道,我拎着小桶紧跟其后。爷爷示意我不要惊吓到鱼儿,他缓缓俯身,将网轻轻地浸入水中,然后用另一只手,猛地搅动着水,流向网中。爷爷将网迅速提起,轻握网尾一翻,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蹿动在我的桶中。爷爷为我凿了一个水槽,石头做的,鱼儿就被放养在石槽中,我时不时揭开瓦,看看鱼儿是否还在,爷爷就端着一个小酒盅,一只手倚在门槛上,一边咂巴着酒,一边笑道:“这样会吓到鱼儿的。”
爷爷只念过小学,但自己学习,自己看书,还练了一手好毛笔字。爷爷有一天拉我到库房里的一个旧木柜前,说要给我几样好东西。我兴冲冲地去了,结果却是几本黄旧的老书,有几本还被虫蛀了,或是被老鼠咬得参差不齐。爷爷惋惜地摩挲着书皮,像我痛惜抓来的小鱼翻白浮在水面时一样。
乡村最传统的习俗莫过于摆酒席,每逢结婚、孩子满月、寿辰、过屋都会摆一大桌酒席,家里的大人们便会应邀前往。主人以亲自下厨表示最真挚的情意,好酒好菜尽数拿出。大家喝得痛快,吃得高兴,主人便穿着围裙,两手在裙上擦拭了几下,客气道:“没什么菜,得起(得罪)大伙了。”大伙立刻说:“这么多的菜,莫做了,吃都来不及。”这时主人的脸上便露出几分幸福与满足。有时还能领到主人发的糖果饮料。奶奶每次作客,都把领到的糖果饮料带回来给我,它们通常被装在一个红色尼龙袋里。于是,那个红色塑料袋便成了我记忆里最期盼的东西。看着我高兴的脸蛋,奶奶总是会说一句:“留着细细地吃(慢慢地吃)。”
童年最爱吃的东西,数不胜数,不过印象最深的是:西瓜、打糖和米粕(方言,老式爆米花)。这些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的,米粕要等爆米粕的人来了才能吃到,打糖也是,一整块硬邦邦的糖糕在买糖人的小锤几下轻敲后,分离出一小块,含在嘴里就变得很黏牙。
西瓜则多在夏天,每当听见三轮摩托的辘辘声和“西瓜,卖西瓜”的叫卖声,我会喊着让奶奶去买,奶奶拍拍瓜便把瓜的底细弄得个一清二楚。卖瓜人一声:“好嘞。”用小刀开一个三角形的小口,抽出红光润泽的一小块递给奶奶。奶奶抿一小口,点点头,和那卖瓜人笑侃几句,从腿上一层浅浅的袜子中把钱抽出,之后捧着大大绿绿的西瓜向我微笑着走来。他走在沙沙作响的地上,远处有知了鼓噪着,而我就在大门那兴奋地等待。
吃西瓜前,奶奶总是先要把西瓜浸在井水中,去去热。我就抽出那切下的一小块西瓜,美美地咬了起来,我尝到了夏天的炎热、引擎的滚烫、还有奶奶的爱。吃西瓜不知染红了多少衣服,脖子下、衣领上留下了多少夏天的印记,怎么也洗不掉。偶尔馋了,闻闻嗅嗅衣服,也能依稀记得西瓜滋润口舌的那种甘甜,就连瓜皮的清香都残存在齿缝中。
奶奶出现在童年的每一个镜头里,配上老屋、爷爷和我,这一切就算完整。
我已记不得老屋了,只模糊地记得坑洼起伏的地透着湿湿的潮气。5岁后,家里的老屋拆了前屋建了新房,变得更加敞亮,而后屋则还是原来的老屋结构。
近些年回去时,大多人家都建起了小高层,有的已有四层楼。可气派的只有外表,里面却是空荡荡的,几张木板凳,一张圆木桌,往往是老人空守在建筑里。每次随奶奶一同前去喝茶谈天,坐在那样空荡荡的水泥立方体里,连谈话也变得空荡。这些年来,许多熟识的年轻人都走了,他们去寻找属于他们的“前方”。而当他们回头望时,只是觉得这老屋不够阔气,不够气派,就寄些钱盖新的,可回头再看又觉得不妥和不对劲,于是义无反顾地往前,不再回头。
这让我想起了白居易的一首诗:
南浦凄凄别,
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
好去莫回头。
若是我老了,再回来,看着别人家一山更比一山高,再看看自己家的那间矮小老屋,难保我的心不会变,也用几张纸把家给涂上几层新漆,添上几块砖头。
现在交通便捷了,去县城花不了一个小时,所以人们也无需再等着送西瓜的或一些送别的货的人的到来就可以买到这些东西,西瓜、打糖、米粕有些人已经淡忘与不屑了,还不如城里的汉堡、饮料来得好吃。
就连老传统也渐渐变味了,隔壁人家建新房,请了四辆礼炮车,震天响的礼炮快要把山给震动了。大家吃饭也都谈自家何时建新房,自己的儿子在外如何发迹。餐桌上的气氛很和谐,大家都在为了财富而努力着,几家地填了建新房,是为了富裕;几家子女外出打工,是为了富裕;几家开起了网吧营利,是为了富裕。
这是这座山村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来没有过的惊醒。
有些时光是过去了,但是留下了回忆,回忆总是美的,只是这也仅仅只是一些回忆。
我也没想说现在的农村不好,或许只是我没有适应,或是我还沉浸在当年,还怀揣着一颗思乡之心在故乡周遭徘徊了一圈,又不敢进去。怕进了篱笆墙,发现里面不是那幢熟悉的老屋,而是几层生硬的水泥建筑。那我只能灰溜溜地带着遗憾离去。这样的话,还是多回忆的好:
忆归复愁归,归无一囊钱。
心虽非兰膏,安得不自然。
芦苇岸评点
“看得见山,望得见水,留得住乡愁”,可以说,这是人类基本情感里最核心的部分。只是这样的普众情绪在都市化进程中的少男少女的笔端,还有多少得以叙写?“文变染乎世情”(刘勰的《文心雕龙》),因此,才有我一开始接触此文时的惊诧,甚至对文章内容来自一种阅读引发的真实虚构深信不疑,这是比“强说愁”更高级别但不值得提倡的一种具有“投合”意味的文风。不过细读之后,发现作者的情感积累很有底气。其所展现的生活画面,应该是前辈们那一代人根深蒂固的记忆,却被他移植进自己的观察感悟里,而且展得宽,掘得深,充分认证了“我的”。这份“心机”是作文的“慧根”。“回忆总是美的”,希望这个情感思路能导出一片盛景。
(载2016年6月30日《嘉兴日报》“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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