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刚刚喷出的怒火,是极致的张扬。刚收起雨幕,已不见了悲伤。
午后,异常闷热。就像有一双大手将所有生物放进了大蒸笼里,挨得紧密。热气明显地从脚底和头顶相向蔓延。出来的汗分明是憋出来的,又粘又臭。这样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呆站着,倦怠着,怨气攒动。
预感就在这难熬的时段里开始萌芽。今天有一场雨,不下不行。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隐隐的雷声便从厚厚的云层中漏了出来,带着点还未准备充分的生涩,却已经有了不得不发的决绝。
我收好自己的预感,开始期待一场战争的来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热汗不停地从身体里逃逸出来。不知为什么,似乎因为心里的隐秘的期待,好像胸腔里的愤懑也随着汗水逃离。我抬头望望压抑的天幕,云层密了,色调暗了,似乎一切已经蓄势待发了。
只看见东边忽然闪现出一道银紫色的曲线,像撕开了一道豁口,也像是紧闭着双眼,神色凝重,正准备上场比赛的人牙根忽然一阵抽疼,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这样就算是开始了吧,大幕拉开后的前戏。
雷声接踵而至,劈头就是一锤,不粗不细,不急不缓,如成熟男子的喉音,隐约藏着怒气却不能完全发作,让人想见他的方脸,粗眉和紧闭的双唇。
于是一切都承接得那么自然。愈见频繁的闪电在各个方向霎时现灭,雷声马不停蹄地追赶着,不断上扬着声调。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睁眼看,还是该捂住耳朵躲避这一次次的撞击。
只是晃神了一会儿,前戏就伴随着雨点的降落而结束了。当不可计数的雨珠酣畅淋漓地结伴而下,耳边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简单无比。只有清晰的哗哗唰唰,响亮而富有节奏,让人如坠瀑底,身处浅潭。大风饱蘸着热情,裹挟着大雨往地上的草丛扑去,掌掴着翠绿的竹林,似乎非要将其打疼,打蔫。铺天盖地的风声雨声毫无章法地集合成只有气势,不纠音律的进行曲,震颤着人的耳膜。
漫天的雨珠落得如此迅速,以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针脚极细密的布帘。我想象着,这场雨若下在山林里,满山的飞禽走兽必收敛往日的猖獗之态。若下在烟波浩淼的水域,我也可一睹波撼边城,雷霆万钧的气势。而现在,它只在我的眼前,在这郊外的田野,零星的村落间,在这烟火气较重而自然之韵稍缺的土地上。我眼见着这由巨力而生的壮阔景象,却没有优秀的歆享者,只是便宜了不到半人高的稻苗,散落分布的竹林,不远处的和缓的山坡,以及周围不起眼的乌黑的房檐。当然,也便宜了我。
这场雷雨,前前后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待到雨停,院子里的泥土喝饱了水,呈现出温润的棕黑色。果蔬叶子上残留着战役的果实——晶莹透亮的水珠,摇摇晃晃,慵懒却露着调皮的笑意。我深吸一口气,明显感受到雨后重生的清新。天色明亮而干净,像是吐出了所有恶气而终于获得满心欢喜。
相比于我的促狭,雷雨不会为了一句诗而更加奋力地展现自己的风姿。同样地,它也绝不会因为所到之处的简陋,而吝惜自己的力量。
一切都如此爽落。雨后的世界,明朗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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