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旧影 璇玑
这个故事说起来也不是很长。讲故事的阿凝没有见证故事中的人的出生,也没有看到他的死亡。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老人,一条板凳,一袋旱烟。阳光都是破碎的,老人的影子映在黯淡的墙壁上,后来还多了一条老白狗,恹恹的。
(一)
阿凝是不喜欢爷爷的。这要追究到很久很久以前,她很小的时候。阿凝到了三四岁,吃饭还很不乖,总得人喂。有的时候她特别淘气,小嘴巴一嘟,小脑袋一扭,硬是不肯吃,气得妈妈拿起鸡毛掸子追着她满院子打。她一边哭一边抱头逃窜的时候,奶奶或者三婶三叔总会出来拦一拦妈妈,于是阿凝在那个时候就认为大人们的作用就是用来拦妈妈的鸡毛掸子的。
而她每次被打的时候,爷爷却总是端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院子里悠悠地抽旱烟,佝偻着身子一脸和蔼地看着她被妈妈满院子打的情形。阳光是破碎的,将他的影子刻在背后黯淡的墙壁上,那时候还是没有那只老白狗的。小小的阿凝受打击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大人呢?怎么可以有看着她挨打却不去拦拦妈妈的大人呢?
他到底是不是大人呢?阿凝问妈妈这个严肃的问题。妈妈也很严肃地告诉她:“他是你的爷爷,当然是大人。”还偷偷地附在她耳边说:“不过他的身上晦气,阿凝不可以接近他哦。”阿凝没有将妈妈的那句悄悄话听进去,却为妈妈说他是大人而哀嚎了一声,再次感叹道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大人?
真正让阿凝讨厌这个大人的,是因为爷爷所受的“特别待遇”。她发现爷爷从来不和他们同桌吃饭,总是自顾自的,端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院子里,视线偷偷地凝视着他们的饭桌。阿凝一转头看爷爷,爷爷就会朝她笑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把头转回去,埋在饭里,很久都不会抬头,好像碗里有什么金银财宝让他移不开眼一样。然后妈妈就会捏她一下,阿凝知道这是妈妈警告她不要看爷爷的信号。
爷爷的饭总是用他专属的锅另外做的,放在另外的盘子另外的碗里。爷爷还有自己专用的筷子,每次奶奶做完爷爷的饭后总是一遍一遍地洗手。爷爷可以自由决定吃不吃饭,即使他晚吃妈妈也不会像追着打阿凝一样去打爷爷。阿凝小小的脑袋里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总能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阿凝觉得他很幸福。
阿凝很想长大,因为现在的她只能坐在妈妈的腿上,没有自己的位置。妈妈说等阿凝长大了以后就可以有自己的位置了,阿凝天真地问:那长得像爷爷这么大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有像爷爷一样的待遇了?妈妈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阿凝被瞪得很委屈。越发觉得是爷爷的缘故才让妈妈这么凶狠地瞪她的,然后就越发地讨厌爷爷。
(二)
阿凝在五岁之前都是住在爷爷家的。但这里毕竟是乡下,妈妈怕误了阿凝的学前教育,就跟家里人商量着要把阿凝带到妈妈所住的小县城里去上幼儿园。妈妈比较强势,说一不二,和妈妈的家里人一样。爸爸比较弱势,和爸爸的家里人一样,也和爷爷一样,总是一声不吭的,笑眯眯的。
阿凝走的时候,爷爷还是那个样子,端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前的院子里,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佝偻着身子一脸和蔼地笑着看阿凝离开,阳光是破碎的,将他的影子刻在背后黯淡的墙壁上,那个时候也是没有老白狗的。
阿凝这一去,就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到爷爷家拜个年,吃个年夜饭。最多不过两天,阿凝就要离开了。阿凝对爷爷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爸爸妈妈在家里都很忌讳提到爷爷,总是用“他”来代替。而奶奶他们也不常提到爷爷,基本都是不提的。爷爷依旧享有着那些“特殊待遇”。阿凝渐渐长大了,问妈妈这是为什么,妈妈只是小声地在她耳边嘀咕说,爷爷是个晦气的人。
可是阿凝实在看不出爷爷到底是哪里存在晦气,她所认识的爷爷,是一个安静的人,安静得可以让人忽视他存在的人。阿凝虽然觉得爷爷“晦气”得很无辜,可她还是讨厌爷爷,从小就讨厌。所以对于妈妈说爷爷坏话的行为,也不以为然。
爷爷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她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去拜年的时候,爷爷也是坐在那里,道一句:“阿凝,回来啦!”可就是这笑眯眯的眼神,让阿凝觉得很讨厌。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她挨打时,爷爷也是这么看着她的。爷爷的笑,总是让她感觉很刺眼,很刺眼……她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总能笑得出来。
在印象里,爷爷只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像老式复读机一样,每年的固定时刻都在固定地重复:“阿凝,回来啦!”阿凝对爷爷,只有那么一个字,“嗯”,便再无回应。
后来爷爷有了条老白狗。阿凝记得那是她八岁,刚上小学的时候,奶奶从外面捡来的。那狗好像是从荒郊野岭里跑出来的,最初奶奶见到它的时候,它浑身都是伤,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整成这样的。奶奶慈善,给狗洗了身子上了药,对待它跟对待自己老伴一样尽心尽力。可是这狗不知是不是因为跟爷爷有着相同的气息——安静到孤独的气息,不管奶奶怎么对它好,它每天都要缠着爷爷,蹭蹭爷爷的腿,有时立起身子来舔舔爷爷的脸,好像看见了什么亲密的同伴一样。爷爷总是慢悠悠地捋捋它的毛。
妈妈本来是极喜欢狗的,但看到这条狗黏着爷爷便看也不看它一眼。阿凝知道,是因为这狗和爷爷呆在一起,也沾染了晦气。不过阿凝觉得这条大白狗真的很乖,匍匐在爷爷的脚边,静静地,恹恹地趴着。阳光也是破碎的,只不过这次刻在墙上的,不只是爷爷的影子,还多了一条大白狗。阿凝觉得这狗和爷爷真像,一样地安静,安静到可以让人忽视,安静到落寞。
(三)
“阿凝,回来啦!”
“嗯。”
阿凝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到第几个年头了。爷爷的牙也几乎掉光了,剩余的都是熏黄色。家里人总会不经意间皱眉头,来到爷爷面前,“不要再抽烟了!”爷爷只是笑眯眯地应着,转头,嘴里又“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阿凝觉得很奇怪,她听说过抽烟对身体不好,可不知道为什么爷爷还是坚持不懈地抽着。妈妈说,爷爷这是能活几天是几天。阿凝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她讨厌听到人死。不过有时候想想,要是爷爷真的死了,其实也并不让她难过,但也没有让她有多少高兴。
这年头很多都变了,阿凝已经十三岁了,六年级,快要小学毕业了。三叔和三婶的儿子出生了,大白狗也变成了老白狗。可是阿凝总觉得有些是不变的——比如说那个画面,那个关于爷爷的画面。爷爷还是那个样子,端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院子里,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佝偻着身子一脸和蔼地笑着看阿凝。阳光是破碎的,将他的影刻在背后黯淡的墙壁上,身边还多了一条老白狗,恹恹的。他还是像老式复读机一般,只会说一句:“阿凝,回来啦!”
阿凝进入初中的那一天,爷爷被送进了医院。对阿凝来说,一切都很突然,她从未听妈妈提过爷爷有什么病,只是知道他抽的烟多,他们说是这烟害了他。
妈妈让她请了一天假。“看爷爷的时候,不要挨得太近,他身上晦气。”阿凝进爷爷病房的时候,妈妈这样叮嘱了一句。那时候爷爷正躺在病床上,脸是苍白的,老式复读机似的声音好像又要沙哑地响起道:“阿凝,回来啦!”
“嗯。”阿凝突然得有些别扭。
(四)
妈妈带着她和三姑六婆吃饭的时候,在她们一阵接一阵的抱怨和埋怨声里,阿凝了解到了爷爷被说成有晦气的原因。
爷爷是村里唯一一个管墓地的,当初奶奶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去,因为村里没人愿意去管,都怕染上晦气。爷爷却说,也要让死人睡得更安稳些,这便去了。那时候家里穷,爷爷去看墓地,也是为了每个月那几百块的补贴。奶奶一直忧心忡忡,直到有一天,她请了个道士来算卦。道士说,他们家有晦气,要带来血光之灾。具体什么时候,怎样破解,却是怎么也不肯说了。奶奶拉扯着孩子,战战兢兢地过了十几年。孩子们陆续长大,最大的孩子,也就是我爸爸,后来出外闯荡,还带回来一个媳妇儿,就是妈妈。老二和老三也陆续找到工作。
正当奶奶想松口气的时候,二叔死了。死于酒驾。在二叔的法事上奶奶痛斥了爷爷,并把当年道士的话告诉了大家。从此以后,爷爷变成了晦气的人,谁都沾染不得的晦气之人。
听他们讲,爷爷自那天起就变得很沉默,虽然以前话就少,不过自那件事以后便几乎不说话了。他整个人像是黯淡了。二叔出殡的那一天,爷爷没有去送,只是默默地端着小凳子坐在家门口的院子里,脸上没了笑,沉默地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响。
阿凝问妈妈,为什么爷爷不肯去送二叔?妈妈讪讪道,不是不肯去送,而是不能去送。
后来阿凝还知道,家里的房子都是爷爷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搬过来建的。那时爸爸和叔叔们都还小,家里只有爷爷一个大男人。有一回他搬石头,被砸了大腿,然后他便站不起来了,只能坐着,坐在小板凳上。阿凝从未看过爷爷利索地走路,他走路的时候都是一只脚蹦着走的。因为他身上有晦气,就没人敢帮他。日子还是慢悠悠地过着,爷爷从那以后就一直坐在小板凳上,很少走动了。
阿凝突然觉得胸口很闷。
(五)
爷爷的病兜兜转转拖了三年,快要临近中考的时候,爷爷病危。
“这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等阿凝要考试的时候死,这安的是什么心啊,晦不晦气!死了还要来祸害我们家阿凝,她要是考不好……”妈妈总是这样絮絮叨叨地骂着爷爷,阿凝轻轻地打断妈妈的话:“妈妈,你不要这样说爷爷……我会考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了爷爷的往事以后,她小时候那些讨厌爷爷的认知,便不知不觉地开始变了。她开始觉得爷爷是个很可怜的人。阿凝始终不明白,爷爷的笑意味着什么,即使大家对他如此冷漠,为什么还能笑的出来。
阿凝去了医院看爷爷,背着妈妈。
奶奶平常都在一旁照顾着爷爷,不过阿凝到爷爷病房的时候,奶奶不在。她推开门,看到爷爷苍白瘦削得不像人的脸,在对着她笑,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引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直咳出一团血。
阿凝知道他要说什么,依旧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嗯。”爷爷笑了,眼弯起来。阿凝的眼中突然有些心疼。她的胸口闷,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想对爷爷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坐在床头淡淡地对他微笑。
笑了很久,阿凝说:“爷爷,我走了”。爷爷也对她笑,眼弯弯的。
阿凝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奶奶,奶奶和她寒暄了几句就让她早点回去学习。她刚走出病房几步,却听到奶奶断断续续地喊叫:“老头子……老头子……”
爷爷死了。
阿凝的中考考得很好,妈妈带着她去庙里给菩萨磕头,嘴里叨叨着,还好那老头子的晦气没影响到我们阿凝。阿凝却觉得,正是爷爷才能让她发挥超常的。她觉得,保佑她的一定是她的爷爷。
过了不久,那只老白狗也死了,爸爸把它埋到了爷爷的坟边。阿凝觉得爷爷其实也是有幸福的,起码那只老白狗还能一直陪着他,爱着他。
如今,阿凝十七岁了。过年的时候,她回到老家。家门口的院子里,爷爷坐的小板凳已经被奶奶烧了,家里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爷爷的气息。可是阿凝总觉得,爷爷还是那样,端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前的院子里,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佝偻着身子一脸和蔼地笑着。阳光是破碎的,将他的影子刻在背后黯淡的墙壁上,身边还多了一条老白狗,恹恹的。尽管再没了这种老式复读机的声音对她笑眯眯地道:“阿凝,回来啦!”
可是她还是会说一声:“嗯。”
李杭春:95
除了“解疑”的时机稍晚了一些,标题似也可以做得更贴切些,都很棒。
庞鸿:96
驾驭文字的能力非凡,在初中组看到这样的作品真令人高兴。
王国英:90
淡淡的叙事,有一种从容和平静。表面写的是寡淡薄情,深处流淌的是温暖深情,构成了一种回响,涤荡人心深处。
顾葆春:90
孩子的视角总是天真又残忍,写爷爷悲剧的一生令人感慨,前面叙述上稍显啰嗦,可是尝试简练一些
张玉娟:90
非常着急地往后看,终于看到“晦气”的爷爷得到了阿凝的理解,这才松了口气。如果结构上倒置一下,将那因理解而获得的温暖持续得长一点,该多好啊!
倪一宁:94
行文叙事,稚嫩中有残忍,让我想起萧红。
姜动:93
情节和故事都成熟而顺畅,文笔却节制老练。对初中生来讲的确厉害。
汤沛:91
这都是什么家人,我还以为是什么“晦气”,原来是这样的,让人愤慨。不过既然能写的让读者愤慨,说明写得好,但在人性光辉的方面,我不得不说主人公的设定最好再正面的一点,得有对比。
王亚文:93
从容,真挚。非常棒!
总分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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