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okomeio 衍孒
安娜是第一次见到外人靠近这座岛屿。
他麻利的从小船上跳下来,把缆绳系在木桩上。起身从船尾处把需要供给的物品搬下来。
他和这个岛上的人完全不同,本质上的区别是他有着健康的体魄。
安娜从未见过岛上的人有着他一样的肤色,那大概是常年在海边生长的人才有的小麦色的肌肤吧。直到对方投来询问的眼神,安娜才发觉刚才的行为是多么的失礼,她把自己的长发往后拢了拢,有意识的收回了在对方身上打量的目光:“运送物资的不是奥瑞科大叔么?”
他把最后一箱物品稳当的放在地上,朝安娜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奥瑞科大叔有事,所以托我来。”
“你应该知道的,Lovokomeio代表着什么。”安娜意味不明的提醒着对方这座岛屿所代表的含义。
“我知道。可这又决定了什么呢”他迎上安娜的视线,用着毫无芥蒂的眼神看着她。
“这只是你的看法。”安娜低下头,哦,可怜的安娜,她显然从没被一个年轻的男子这么盯着看过,露出羞涩又紧张的表情,语无伦次的回答着:“岛上的人都是被上帝抛弃的,即将被死神带走的可怜人。”安娜想到这一点,又不免忧伤起来,女人是一种容易感伤的动物。
比泽尔用炽热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同生活在自己周围的女性有着天壤之别,她和那些年轻姑娘一样强壮,她的眼睛在注释他的时候又像是闪闪发光的星星,她既纤弱又结实,羞涩的模样像是清晨含着露珠綻放的花朵,他的心思全被眼前这个可爱的人儿拨乱了,“上帝算是不会抛弃他忠实的信徒的。终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的。”他语调轻柔。
安娜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手心有点潮湿:“你的名字。”在他目光的注释下,她红了脸:“告诉我你的名字。”
“比泽尔。”他从木桩上解下缆绳,恋恋不舍的把目光从安娜的身上收回,“作为对此次运输的回报,这位可爱的少女,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么。”
安娜没有丝毫的犹豫:“安娜。”说完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等着他询问自己的名字。
船随着海浪开始远离Lovokomeio比泽尔大声的说:“安娜,我们会再见的。”
直到船只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安娜才开始将堆放在地上的物品搬到各户人家。
那天晚上安娜紧张的难以入睡,一当闭上了眼睛,满脑子都塞满了那张英俊年轻的面孔,还有他炽热的目光和绅士般的言语。并未他与自己那个小小的约定而雀跃,像是孩子在父母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吃了蜜糖。
尽管安娜知道物资运送是一个月一次的,却忍不住跑到沿岸去等比泽尔.安娜的心完全的被这喜悦和期待占据。她愿意将这个秘密告诉她最好的朋友。和她同一天来到这座岛上的修女,卡娜。安娜完全不加掩饰的表达自己对比泽尔的赞赏,“卡娜,你不知道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安娜渴望从好朋友那里得到一点肯定,对方冷静的听她讲完,毫不留情的说:“安娜,我们和他是不一样的人。”
卡娜的园子里种满了玫瑰,安娜可以嗅到空气中的玫瑰花香,可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腐烂的臭鼠的气味。卡娜的手边是一本圣经,她是神的信徒,尽管对于世人来说,这个岛屿生活着的是被上帝抛弃的可怜人,而对卡娜来说,这是神对信徒的考验。
“我当然知道。”安娜讲述的热情慢慢的淡了下去,那么多天来的雀跃的火苗也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浇熄了。那么多天来心里残存的侥幸冷冻成了一个想法:这个岛上的人是逃不过死亡的。自己也不例外。
卡娜望着好朋友离开的身影,双手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喃喃:“愿上帝保佑我们。”
外面开始传来刚烘烤好的面包的香味。是这座岛的人们生活的味道。
在内心的矛盾下,一个月很快的过去了。
安娜再一次站在比泽尔面前,却思绪万千。“比泽尔。”对方抬起头,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以后不要再来这座岛了。我们都是不被允许生存的人。”安娜说完这话已经没有办法再去看眼前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一眼。怕再看他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收回自己的决定。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声音发颤的人儿说着那么决绝的话语,他突然就把安娜拥入怀中,他知道这座岛是麻风病隔离区,也许只在一刹那,现在这朵綻放的花朵就会凋谢,也许他和她都会死掉,可他不允许自己放弃对她的思念。这一个月来的等待像是只野兽,张嘴就要撕裂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安娜,我渴望和你在一起。就算是背离神的道路,我也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放你离开。你要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是多么的难熬。”
安娜无法挣脱这个怀抱,她是多么渴望有这样一个男人为她遮风挡雨,她的心脏因为他在耳边的话语变得柔软,她甚至开始幻想今后的每个早晨醒来身边都能看到他英俊的面容,哦,上帝,她已经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那原本不动摇的决心开始碎裂,她又变成了那个被爱情滋润的小女人。
“我们会在一起的。安娜,我们可以去过新的生活。”比泽尔在她耳边描述着将来的一切,此刻他可以看见她脖间血管中的血液加速流动,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她心跳的声音,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那是比糕点要甜美百倍的嗅觉感受。
安娜只感觉到他的双臂将自己环抱其中,他身上的汗液的味道,他在耳边说话时气流微小的变化,同有着柔软腰肢自己不同的结实的身躯。
她再一次的迷失了自己。
可一切都不会像安娜所想象的那么美好。
在她正考虑如何将事情告诉卡娜,却先听到了卡娜的噩耗。
“对,我打算把左手截肢。”卡娜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用一种悲凉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人。那份悲凉感是给安娜的。“这是我们的宿命不是么?”
“相较于死亡,仅仅是肉体的缺失已经是值得我们高兴的了。”卡娜用剪刀剪下刚长出来的玫瑰花骨朵,“上帝对信徒是仁慈的。”
安娜又开始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担忧了,她曾对自己现状表示出无比的喜悦,这可以使她在这个美好的世界生活更长的时间,可现在她想同命运抗争,她不仅仅是想活着,她更想和比泽尔一起健康的活在外面的世界,这听起来像是说胡话。
岛上有很多人每天忍受着麻风病所带来的苦楚,安娜也曾见到许多皮肤溃烂的人们,他们因为忍受不住可怕的疼痛而尖叫,事实上她们是无法感知疼痛的,她们只是来发泄自己对死亡的恐怖。
“上帝会给予身体沦陷泥沼的人帮助。”
“可上帝不会给予心也沦陷的人帮助。”
卡娜剪下最后一朵玫瑰。
“比泽尔你这小子最近都见不到人影啊。”穆德斯用手肘撞了撞比泽尔的胸膛,算是打招呼。“莫非喜欢上哪个姑娘了?”
比泽尔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是有喜欢的人。”比泽尔在穆德斯的身边坐下,要了一杯啤酒。
“哟。快跟哥哥聊聊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很漂亮,有乌黑的头发,她的眼睛像是星星。”比泽尔脱口而出,安娜的模样他已经在心里想了上千遍,刻画了上万遍,“很温柔,总的来说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穆德斯露出一副“我了解”的表情,凑上前问:“那姑娘是我们这的人么?”
比泽尔一下子被问到难以回答的问题,不知道怎么说才比较得体。
“你小子就别装了快说吧。”穆德斯以为比泽尔只是不愿意告诉他。
“Lovokomeio.”比泽尔抬头,看到穆德斯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她在那座岛上。”
穆德斯放下酒杯,一脸严肃:“比泽尔,你的感情我向来不约束。可你不应该和那些不幸的人扯上关系。”
“穆德斯,我是真心喜欢她。你是不会理解的。我们会在一起的。”比泽尔已经想到穆德斯会这么说,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理解自己的。她们只会认为那座岛上的人是神抛弃的罪徒。
“我们和她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我并不是轻视她们。如果你认为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你才是对她们的人格造成了伤害。你认为她和你一样,你给予了她喜欢这种感情,让她产生自己是普通人这种想法,这才是对她的不理解。”穆德斯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弟弟会这么不靠谱。尽管他也认为放任那些麻风病患者自生自灭是一种丧失人性的做法,可的确也是唯一的做法。周围的人都把那座岛当成禁语,穆德斯也不认为[可怜][同情]是用来描述那些人们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残酷]吧。
“她们的容颜终会溃烂,她们的生命也伴随着无比的痛苦与短暂。除去这些,你还喜欢她什么呢?”穆德斯指出这段感情的脆弱,“我的傻弟弟。”
比泽尔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单纯的以为只要抛开世人的眼光就能和安娜在一起。他不了解安娜的过去,她也许忍受着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体会到的痛苦。而自己轻易说出口的喜欢,让那个少女沉浸在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中。
他确实像个傻子把一切看的太简单了。
安娜一直照顾着手术后的卡娜。
她没有时间去想比泽尔,也没有时间再去岛的沿岸等他,也许安娜是故意让自己忙于各种事情从而不避开比泽尔。她照料卡娜的日常生活,空下来就给卡娜读圣经里面的篇章,或者在园子里帮忙浇水。
她刚到这座岛上的时候是各种的不安与恐惧,她希望父母不要抛下自己一个人在这座岛上。自然安娜也是痛恨自己身上那类似斑块的干皮。而一同来的卡娜却沉默着,她在打量这个即将成为自己“牢笼”的地方。那时候安娜七岁。她还不懂收敛自己的感情,她怨恨自己的父母,怨恨周围的人,甚至开始怨恨自己——这都是来源于心中的绝望。
而导致这种情感改观的是这座岛上的人们对生存的渴望。
她在这座岛上看到各式各样的店铺,看到土地上生长着的玫瑰花,还有成熟的果实,从家家户户传出来的饭菜的香味,甚至是一块石头下冒出的嫩芽,它们抚慰着安娜的心灵,并使安娜的心中萌生出对生活的热爱,即使命运似乎早已抛弃了她,她还是执着地,坚韧的从脆弱生命中开出了一抹震撼人心的色彩,养成了她坚韧的性格。
尽管麻风病给安娜带来了绝望,可她又在绝望中寻觅到了希望。
安娜决定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封信。
“……我曾抱怨这个世界给我这样的命运,那时候我是个孩子,我害怕自己会被死神带走。而那座岛上一切的生命给了我慰藉,她们使我看到了希望……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岛上有个即将离开的人,她让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说‘我们是无法避免死亡的,不要怕,在死亡来临前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生活’,我看到她因为这种折磨而产生异化的身体,她是笑着离开的……我知道我的命运如何,我也不害怕……我也想过我们可以过的很好,你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为你生下可爱的孩子……而我,用我所能来减轻麻风病人的苦楚……比泽尔……”
比泽尔合上这封信,他可以想象的到安娜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里面所讲述的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而安娜所说的也是两个人已定的命运。他只是想起第一次见到安娜,她红着脸问自己的名字。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却像是隔了好几年。
原来她们中间一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只是有一天她们遇见了,而现在两个人都转身。
那条鸿沟里有世人的眼光,彼此的遭遇,还有许多许多,
可最本质的区别,只是因为自己有着安娜没有的健康的体魄。
多年后比泽尔确实有了美满的家庭,而他再也没有得到安娜的半点消息。
半个世纪后终于有人类重新踏足这片曾经令人闻声变色的岛屿。
像是尘封已久的扉页被掀开,苦涩而隐晦地讲述着曾经恐怖而悲惨的历史。
即使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踏足这片岛屿的瞬间还是能感受到浓浓的哀伤扑面而来。砖瓦房上留下了岁月风沙的痕迹,脱损的墙面,让人联想起那些不幸的人。高大的树木依旧衍生着根须,苍翠欲滴的树冠笼罩出片片浓重的影。它们是岛上的长者,见证着死亡,和死亡前的希望。
摄影师拍下这些风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该是多么的绝望啊。”他同情那个时代遭到驱逐的人们。
而同行的一位女士看着那些保留下来的麻风病人生活过的痕迹,不禁喃喃:“也有可能,是希望吧。”
庞鸿:90
在有限的篇幅里叙述完整而富有情感的故事,文字虽有模仿之风但依然流畅而让人愉悦,作为初中组的作品的确十分出挑。但人物和情节的处理还是有点简单化,如果将文章扩写,也许会让问题看起来没那么严重。
张玉娟:88
绝望的麻风病人隔离区,由对生命的渴望生出生活的希望。故事本身可能并不稀奇,但语言功底还是很不错的。
王亚文:88
一个异国的特殊的爱情故事,能写得入情入理很不容易。初中生,很不错。结尾部分有点赘余了。
倪一宁:94
非常出挑的故事,浸淫着异国的感伤情调,读来合情合理,令人惊喜。
王国英:86
在当时,麻风病人,是受歧视被抛弃的;麻风病隔离区,是令人避而远之的地方。两位年轻人的一见钟情就显得太过浪漫了。安娜的性格塑造倒还是合理的。
汤沛:95
桥段设计都挺合适,初中生文章中算是拔尖的。特别是人物的性格刻画和心理描写都很贴切逻辑。希望和绝望本就是一对兄弟,能从绝望中爬起来,也能在希望里再摔倒。
李杭春:90
叙事很沉静,文字也老练。当然,如果能直面麻风病人的故事,而不只洒爱情的味精,作品会更有感染力。
顾葆春:88
总的来说故事写得很不错,但人物形象单薄了些,致使他们的心理变化会显得比较突兀
姜动:95
很有腔调的一篇文章。主题既是普适的、让人有共鸣的,也是处于作者驾驭之中的、读来真实的。唯有的一点遗憾是在爱情的部分,爱情“去得快”处理得不错,但“来得快”的部分有点唐突。
总分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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