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烟雨 北有麋鹿会迷路i
倘若未曾见过这座城,定无法感知这种瞬息万变的动荡。原以为只是苍茫簇拥的人海,街市烂漫的花红。我以为我能像戴望舒那般悠然飘过这座江南烟雨城,而当又一次走近时,才发现,这座像烟火一样的城,其实是那么孤独无依。
阿伯说,下雨的时候,记得出去看看。
这旧时的烟雨弥漫,不知是否是乡愁,不知过了几重又几重。
一
阿伯在这条街名噪一时,这条街虽说有三四家修车铺,但只有阿伯家的最出名,也只有阿伯是公认的修车好手。往往自家的自行车三轮车坏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伯。
阿伯在这一带修车也有十几年了,人人都信得过他,车子放在他那里,他说什么时候修好保准什么时候能修好,解放门按点儿去取就行。而阿伯修车只要成本费,有时来取的街坊有事迟了,阿伯还会热心地帮他看看轮胎,换换胶圈,紧紧螺丝,但就是不收费。
阿伯和他老伴儿住在有两间店面的门面里,房子是老式的那种,大概是祖屋。阿伯不愿意跟他儿子住大别墅,自己就住在这儿,开了家修车铺,勉强维持生计。
在阿伯那里修过几次车,慢慢也就熟络起来。阿伯好说话,口气松软,人也务实,难免要招街坊四邻的喜爱。阿伯和他老伴儿住在三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尽管门面上满是油污,来请阿伯看车修车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阿伯总是笑着迎人。他笑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露出他因为吸烟而染黄了的沾有烟渍的牙齿,但他笑得好看,不做作,两边的嘴角自然的上扬,但那笑是淡淡的,好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但是他的脸却真实得可爱,嘴角上扬时连着眼角也带上去了,于是他额头上清晰的三道痕便出来了,他只是摸摸,于是额头上沾了点点机油,他又是无奈的笑笑,耸耸肩。
二
似乎在这街上的年岁里,阿伯从没怎么严肃过。阿伯家住的是矮平房,下雨时地势因为是低洼所以时常进水,修车铺附近没有下水道,水也就那么堵着堵着,看见低洼处就流去。最先遭殃的,就是阿伯家。去年发大水时,地基有三四厘米的家户都漫进了毛毛一层水,而出门急忙寻找阿伯时,他家已经被淹了大半。
他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着烟,烟头一闪一亮的,他眉头紧蹙着,拧成一个疙瘩。但他一声不吭,蹲在修车铺旁边的垄上,他的烟头随他的呼吸一上一下,似乎谁都不敢近前。他的老伴在屋里拾掇着还可以用的电器,然而他家本就平平无也,能抢救出来的,恐怕也所剩无几。索性搜罗出了几个盆盆碗碗,街坊四邻又凭着热心能给的都给了多多少少。
阿伯始终蹲在垄头,没吱声。街坊四邻伸手给的,也没要。后来赶巧的来了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只是吆喝了一声,阿伯就精神了起来,掐了烟,沉噎了良久才说,东西都拿回去吧。这生意,还是要做,这规矩,变不得。
阿伯起身去忙了。他笑着,眉头开始舒展开来,他开始投身到他一直兢兢业业的生活当中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与这个社会与这条街的交情。于是他没有失声痛苦,他知道关心他的人多,而他,就是要咬牙挺下去。
他起身时腰背上的关节明显的响了一声,清脆的穿透了门外还下着的雨声。他慢慢又俯下身子检查车子,丝毫不象出了什么事。
而门外,而我们所站的地方,雨还下着,这江南的雨,旧时还一直下着。
三
阿伯后来家里收拾好了出来说,等下雨了,都要出来看看。
这是老天惩罚我呢。阿伯总自言自语地说。
自此,阿伯干得更勤,常常早上五六点就起了。他知道接力有些年轻人喜欢早上起来骑车健身,怕坏了车没地儿修只能干着急。也对,曾经家对门的小伙子早上就因为车子坏了没赶上上班而被扣了一个月工资。阿伯一直记着,仿佛就是他的错,而他,似乎越干越生猛。
往往冬季的五六点钟,天还蒙蒙亮,有微霜但是还没融透,直愣愣的挂在枝头,压斜了枝杈,又油生了一股子猛劲儿。孩子在这个时候多半是不愿意起来的。风是干燥的,带着湿透了的冰晶往脸上狠狠地蹭着,不消几许脸便已是通红了。迎着风走的,更是苦煞了自己的身子,撑着把铁骨伞儿还是得使足了劲儿往前迈腿,否则不出三步还得往回倒退。
但是阿伯不,就是要赶早儿起,起早了还忒有精神气儿。大早上的敢出来健身有股子冒险劲儿的,大多都被这寒风褪尽了。但是还是有些人都为着生计出门,地上霜还不多,地还不滑,他们便要趁机清扫清扫地面,也好让自己早点下班。
然而清洁车多半是旧三轮儿上面安几块四面都不透风的结实的旧木板,用了几次之后,木板多会倾斜,垃圾装多了,汁液飞溅出来,难免要遭人嫌。又或者是那小三轮儿时常出故障,发动机也要阿伯修。于是阿伯早上开门总是是修小三轮儿的,往往生意好的时候,干到八九点。而他照着惯例,收取的费用也真真是微乎其微的。
有时下大雨,他们也要出来赶工。下雨的时候垃圾堆里的汁液总是容易渗进车下的发动机造成熄火,于是下大雨时阿伯显得更忙一些。往往中午吃饭时,阿伯只是拿筷子刚挑拨了一口饭,门外就传来呼喊声,声音急切而嘹亮。阿伯放下手中的筷子就往前们去,早已有几个车夫在门口切切地等着,嘴里含糊不停的念着念着,每一个都企图自己的事情先解决。
阿伯摆摆手示意别闹腾。他们便也都缄默下来,蹲在垄上。这些都是同样的贫苦市民,早早的起来清扫大街,干着最吃力的活还时时的不讨好,领的工资也只够勉强糊口。配给他们的垃圾车也只是三天两头的坏一趟,修补还得自己出费。年关将至,谁都想自己的事情干完好早点收工早点回家。
他们从橙中带绿的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各自的烟,是市面上很少见的四五块一包的便宜烟。烟盒因为长时间的挤压而变了形缩成一团。这个时候他们是大方的,互相问要不要烟,有时还会向阿伯递出一支。阿伯多半是摇头,又是笑笑。
那几个清洁工有时也会用方言聊起天来,虽然来自不同的地界儿,但依着方言和不顺口的普通话,大抵也能凑合着交流。没事的时候,他们聊得甚欢,从家里的酒肉饭菜聊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妻儿,出门在外,总多想要个知心的朋友。
阿伯也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只需检查检查,找几个工具在发动机上拧巴拧巴。除了沾了满身机油和满袖子的灰外。无伤大雅。而这些,似乎阿都司空见惯了。
四
阿伯帮这些人修车,大多不要钱。拗不过去,也只是体恤他们从他们所给的钱中抽走几张皱的发慌的毛票。他们也赶紧道过谢又匆匆的上了车。他们穿的胶质皮鞋已经开裂,雨水顺着裂痕流进他们的被水泡的发白的脚趾。他们簌了一口气,甩甩裤脚上的水珠,又风尘仆仆的去了。阿伯也只是朦胧的笑着,仿佛嘴前有一道纱,遮住了他天生并不出众的嘴角,却又让他在每一次完事后,有着最与众不同平淡无奇却足以温暖人心的笑容。
那也是下雨的天。
十几年了,阿伯开着他的小修车铺。人人经过他那里,总要驻足一会儿,或是打招呼,或是安静的看着。潮湿的温瑞小城,下雨时老旧的墙脚开始爬上青苔,就像岁月开始爬上这条老街的双肩。阿伯在这里驻足,看着十几年的风云变幻。他隐笑不语,而这座城就是在不断地发展着,变换着,历久弥新着。
当我写下这么多,我不知道是否是一种对于心灵的慰藉。现在窗外又下起雨了,仿佛又是一种连绵不断的缠绵悱恻。这座小城一直静静矗立着,当我倚着窗牖听雨,感觉那清晰的脉络在我身边游走。感谢一如从前的我,感谢有着赤子之心的阿伯。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它伴了其他的东西同来,阿伯似乎就像泰戈尔所说的,带着所有的纯净美好以及温暖如初的心来到这条街这座城,从其就不再离开过。
我想我不需要杜撰什么,这一辈子,看看雨,听听老一辈的故事,日子似乎就足够了。那旧时的烟雨,是我撑伞所过的老城墙,是我一生所不覆的梦,似乎,是另一种回溯和领悟。
王国英:91
如同那年长而温和的阿伯,语言沉静悠然,含蓄内敛,能够在叙事中展现人物的性格、情绪和思想。作为初中生,还是颇具功力的。
庞鸿:92
已经能够驾驭文字,行文当然得心应手。
李杭春:91
凭借细致的观察和高贵的同情,小作者记下了一个勤劳、善良、热情、豁达的修车老伯,记下了民间的温暖和赤诚。值得鼓励的一种写作。
倪一宁:93
通篇都非常沉静,少有矫饰的用词,也没有生硬的转折,这个年纪非常难得。
王亚文:90
初中生,很不错!细腻从容地娓娓道来,文字很见功底。
张玉娟:92
在城市的不起眼的角落,总能遇到阿伯这样认真、平淡生活着的人。作者聚焦这个角落,不蔓不枝,娓娓道来,鲜活地描摹出了人物的剪影。第一自然段不要更好些,题目安在这样的文章上,也有点矫情。
顾葆春:89
笔触细腻,读来从容,氤氲着淡淡的温情,尤是最后“另一种回溯和领悟”,点得恰到好处
姜动:92
有种对于初中生来说很少见的沉淀感。
汤沛:92
阿伯他传,一直围绕着阿伯把他热心、淳朴的形象塑造了出来,烟雨贯穿这个文章,首尾呼应都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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