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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发的阴,沉沉的灰云一层层往下压,像要迫到人眼前来似的。陈双缩在雨篷底下,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三叔坐在另一辆车上,时不时踹一脚脚踏,骂道:“再快点,没看到要下雨了吗?”车夫连声答应,拉车的动作幅度更夸张,腰伏得更低,速度却不见得加快。
陈双木然地听着,心里只在琢磨自己今后的前途。听三叔的口气,家里是不准备让她继续念书了。碍于门第,她是不能出去找事做的,唯一能做的事业就是结婚。结婚……结婚,呵,结婚。她似乎想要笑,却终是没笑出来。不敢反抗的弱者,通常是连反抗的冷笑也不敢的。
看现在这光景,她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算的——可她还是思考了一路。
心不在焉地进了家门,阔别这么久,这里陈腐的气息还是没有变,她立刻被泼了冷水般惊醒,过去那些记忆又阴阴地浮现,撩起她大片的鸡皮疙瘩。
陈府的主子们都在饭厅吃饭。饭厅顶上亮着深黄的折枝吊灯,电线上缠着沾满灰尘的蛛网。角落里摆着红木的茶几,面上精致繁复的刻花覆着油腻的光。
众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同她寒暄了几句,便招她来坐着吃饭。
饭厅的偏窗隙着,凉风一阵阵灌进来,正吹到她身上。陈双穿着半旧但干净的校服。上边是湖蓝的斜襟上衣,同色的扣子早被她拆下,小心缝上自己做的鹅黄盘花扣。底下是玄色的褶裙,套着微有些掉漆的黑皮鞋,内衬一双雪白的袜子。前不久她刚置了一件白毛衣,可终究不敢穿得簇新地回家,来之前匆匆脱了,此时被风一吹,下意识地便搓了搓手臂。
四婶瞧着,放下碗冷笑道:“原来我们大侄女是这么节俭的,入秋了连毛衣都舍不得穿。别人不知道的,还当我们亏了你呢。”
陈双涨红了脸,她本来就言语迟慢,此时更想不出该说什么。大房夫人,她唤作妈妈的,默不作声吃着饭,并不打算开口。大夫人的脸不同于陈双的清瘦,是粉团团的笑脸。正因为这不同,大夫人恨毒了陈双。可她的恨也是粉团团的,看上去还散着刚出笼馒头的温和的暖气。只有亲手笼着想取暖,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暖气,是十二月冰棱直冲上来的森冷寒气。外人在的时候,自是亲亲热热唯恐别人议论她亏待了陈双,但平常就别想指望她了。倒是她父亲,沉着脸说了句:“别人说闲话也说不到你头上去。”从前他是懒得管这类嘲讽的,但此时他正和妻子打着其他算盘,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开口一维护,顿时就舒畅坦然了许多。
四婶却仿佛受了什么侮辱,眉毛一竖:“怎么就说不到我头上来了。旁人就只瞧我底下有四个男孩子,还当我母子五人花了陈家多少钱呢!”她转头朝着陈双的祖父,声音哀婉:“爸,您倒是做做主。他们就吃准四房里少了当家人,把我们随心意地揉圆搓扁。”索性幽幽地哽咽起来:“陈家的钱真是多得没处去了,连个庶出的女儿都要供去读大学。让别人看了笑话。”
陈双白着脸,只深深低下头去。
也不怪她这样反对陈双去念大学,陈府上上下下多少个女儿,要是这个大的开了个头,底下小的铁定也不肯让。她又只有儿子,自然是下死劲反对。
女儿最多的二婶接口道:“哪儿的话,谁敢笑咱们呐?你不知道,现在读了大学的女孩子,找起人来特别的省力。那些新派的公子哥儿就爱读过书的人。”
四婶咬牙笑道:“二嫂,咱们可是守旧人家,比不得那些浑身铜臭的新派人。老祖宗的古法还是要守的。”
陈双的祖父素来不喜欢这些妇道人家的啰唣弯弯绕,脸色便有些不耐。三姑立刻笑着说:“食不言,寝不语。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也不迟。”二婶四婶这才悻悻住了嘴。
三姑幼时身子不好,精神也并不旺健,翻出从前的照片,眉目间还有林黛玉式的忧伤。这二三十年的光阴一过,她竟能成长成这般厉害的人物,非但死死压着她丈夫、牢牢把握三房的财政,在整个家里也有不小的话语权。反观当年同样柔弱的五姑,到底资质太差经不起打磨,干脆就被磨得早早玉损了。
早前为了陈双去不去上中学,家里很是争过一回,全靠三姑的力挺,才让她进了学堂。那时,三姑护犊般将她护在身后,叉着腰大骂:“好狠的心,为了点钱,连书都不让小双去读!”四婶气得冷笑:“说得你多不爱钱似的。”三姑当即反唇:“至少我们三房不欠公账上一分钱!”把四婶堵得回不了口。也不知她对老太爷说了什么,陈双竟能去上学了。从前三姑是这个家里唯一上过学的女性(虽然只去了一年),当初替陈双争取,也的确是对她有怜惜的情绪在。
陈双在学校也争气,她清丽绝俗的容貌为她赢得了许多人气。因为她自卑,便越发的清高。这清高的姿态原也吸引了不少人,或热烈或委婉地追求她,可她终不懂应当小小地适当地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而只一味地清高。到后来,她一边暗恼于那些人日渐的冷淡,一边又已被他们捧坏,无人欣赏地继续清高下去——她真以为自己本性便如此了。
但她在学校曾经的成就辗转传到了三姑的耳朵里,这成就早已超过她当年,便使她不得不有了嫉妒之心。现在也不肯为陈双出头争取读大学的机会。
陈双毕竟离开这里久了,一下子适应不了环境,实在坐不下去,便小声地告罪,走出饭厅穿过一道长廊去厨房放碗。长廊暗沉沉的,隐隐浮着阴湿的霉味,两边有些未关严的门,门缝里透出死去了的光。那些门里边有各种各样的人,小少爷、小小姐、奶妈、洒扫仆妇……各种各样的人,人挤人。连无人的长廊里都充斥着人的哭声笑声喧哗声。这里的人都是麻木的,或者近于麻木的。刚出生的婴儿带着鲜活的气息,在这里的空气里晒不上两天,那张脸就渐渐地木了,面具似的木了。
她打开长廊上的灯,游魂一般飘过去,进了厨房。
门嗒地关了,她回过身,昏黄的灯光透过油腻的绿色玻璃,幽幽地散在空气里。灰黑的水门汀地面上模糊地浮着一团光斑,像是几十年前躺在坟地里的鬼,在无尽的黑暗里躺到无尽的未来。
陈双端着碗,怔怔望着门上的玻璃。难道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吗?局限在这狭小浑浊的房子里,然后嫁一个四叔那样酗酒粗俗的男人,最后变成这个家里的寻常女人。刻薄的、势利的、泼辣的那种女人,她!
四周的沉暗潮水般压下来,迫得她连呼吸都困难。无法抗拒的恐惧感冰凉地游过她的心,蛇一般诡谲而阴柔。陈双受惊似的蹲下身,双臂紧紧环着腿,好像勒得越紧她就能越安全似的。手指死死抠着碗沿,鸡爪那样蜷着,黏腻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渗出皮肤。想起四婶她们,在恐惧之上又泛起一波恶心。
不不不,她管得住自己,她可以做个冷静的旁观者,出淤泥而不染。她会遇见一个男子,不同于她爷爷她爸爸她周围的每一个男人的人,清爽的、温和的、文雅的,并且有钱,救世主般出现,娶她,然后让她脱出这个泥潭。她只要忍耐,赎罪的忍耐。等到那个人出现,她就可以从容而平静地微笑——务必要给他留下完美的印象——说,哦,你来了。
这种念头,当年她三姑也有过。可她做不到不染,即使她自以为不染。当初那个眉目间含着哀愁的清秀女学生,早已学会了为鸡毛蒜皮的事怄哭底下人。但三姑仍用着轻蔑的眼光看待家里的其他女人,在背后用轻松里带点轻佻的语气说:“没办法,终究是没读过书的女人,俗也正常。”
陈双也许没想到三姑的例子,也许想到了却不认为她自己会这样。人总是相信自己与别人不一样,自命清高的人尤甚。
可浸在这个浑浊的染缸里,你凭什么能不染?这一点想必她没注意。自卑久了的人,偶尔就会对自己有盲目的自信。
她打定了主意,露出了那种成竹在胸似的微笑。
“哇——”尖锐的小孩哭的声音从隔壁房里传来,陈双惊得一跳,随即缓和下来。饭厅里的人也都听见了,可没人在意,这种事太常见了。
她路过那个房间时,从门缝里见一个小男孩正一边哭一边把他的鼻涕往窗帘上抹,旁边的奶妈粗暴地拽过他,他便因此哭得更嘹亮。那个男孩瞥见了陈双,撇着嘴噗地朝她吐些唾沫渣子。她急忙退后几步,快步走了。他们不是孩子,孩子应当是洁净而美好的,他们充其量只能算人偶。这些脏而惫懒的人偶,她一点也不想靠近。她又想起了她小时候,那些苍凉的昏暗的肮脏的记忆。她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急急地奔上楼去。
她躲在杂物间里,靠着墙,仔细想了想饭桌上的话,忽然发现自己还没被明确剥夺读书的权利,心里不由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想到楼下去听听风声,却又是一万个不敢。她在那儿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上楼。她趴到窗前去看,楼梯尽处的铜镜里映出两个美人头。头渐渐地高了,伸出了身子,身子后边又冒出个美人头,一般的朱口细牙,底下也长出身子。可幸那身子都不是蛇身。底下的美人是四婶,细而长的三角眼此时眯得更窄,她明明没笑,可脸上无处不溢满了滑溜的笑意:“梁先生是个好人,小双有福呢。”玻璃灰的眼珠心满意足地一转:“人真是好。”上头右边的是二婶,漫不经心地将绸巾塞到镯子里去:“只是年岁差得大了些。”左边的是陈双母亲,依旧是和善的笑容:“正好教教小双。”上了楼,大夫人先行回房,二婶四婶互望一眼,撇了撇嘴。
“不过说到底,小双也是占了便宜。”二婶掩口打了个呵欠,“又没让她嫁过去做小。”“我看做小倒正合适。”四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二婶探头向楼下看了看,回身笑道:“仔细让小双听见。”“怕什么。”四婶特特拔高了音量,“当着她面说,谅她也不敢放一个屁!”
脚步声远去了,陈双直挺挺地趴在那里。白僵的月是苍冷的石冻,阴森森伏在湿黑的树梢。她的骨节如枯木般涩住了,她想挪动自己,稍一用力就克格拉碎成一堆,和推倒一叠旧积木一样。
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海里净是回旋着些秃顶的脑瓢,鼓出的眼睛,黄黑的牙。仿佛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向她伸出手,腻笑:“你别怕呀,陈小姐,别怕呀……”她的脸涨得酱紫,一下又褪得惨白。梁先生……那个足可以做她爷爷的人……陈双抖着唇,死死揪着衣襟,绝望地仰头叫:“不!”随即又惊醒地急急捂住嘴。屏息听了一会儿,松懈下来,倚着墙轻而低哑地说:“不……”
她提线木偶般被人操纵了一生,如今还要被人操纵着去嫁一个老头子。呵……她爸爸……她爸爸……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眼泪一下子全滚出来。止不住的泪,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委屈都是泪。原先的委屈存着,发霉了,腐烂了,此刻都腥臭难忍地一并涌出来,涌出来。她拼命想停下,却哭得更凶,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冲出哭嗝。那简直不是哭,是翻江倒海的呕。
突然,门咣地被人一脚踹开,她祖父提着烟枪瞪将过来,见着是她,怔了怔,随即把手里家伙劈头砸来,直骂到她脸上去:“不要脸的东西,短了你吃的还是缺了你穿的,大半夜哭丧给谁听!”
陈双猝不及防,被铜制的烟枪扫到了额头,摔倒在地。她晕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却不知怎的长了胆,满脸泪痕昂着头道:“我哭给我妈我奶奶听,好叫她们知道你们是怎么作践我的!”她祖父万万没想到她会顶口,一时也忘了上去扇她两巴掌。陈双戒备地退后半步,蓦然灵光一现,恨声道:“放着学校里捧我争我的大户子弟不要,非把我塞给一个老头子!”放在往常,陈双断断说不出这种不知羞的话,可现在她关心的只是祖父会不会信她。
老爷子怒极反笑,从撑圆的鼻孔里长长喷出一口气:“你不撒泡尿看看自己……”话突然一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狐疑地上下搜了陈双一遍。她的脸哭得一片狼藉,可她祖父何等的经验丰富,自然看得出陈双是个绝色美人。他向来不拿正眼瞧女孩子,当然女人例外,这么仔细地打量陈双,便说明她已长成了个有价值的女人,或者说有女人价值的女孩子。祖父露出思量的神色,却并不表态,淡而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陈双扶着墙,微微喘着气。一抬眼见斜对角的房门隙着,一双眼贼在门后瞧她。她心头火起柳眉倒竖,恶狠狠地呸了口唾沫,抬手扇上了杂物间的门。
四面一下黑了,门外陆续响起轻轻关门的声音。想必明天就会有人躲在她身后,掩着口互相瞧着笑。哼,有什么打紧,尽管笑。陈双在暗里露一口白森森的牙。上了大学,她要好好的玩两年,放出手段让那些男人都爱上她……死心塌地地爱上她。到时候……她阴阴地笑了。脑海里却不知怎的闪现大夫人蔼笑的脸,泥塑观音似的标准的蔼笑,影沉沉的,外裹温软而内里冷硬的笑。陈双缩了缩身子,敛了笑。如果……如果她上不成学……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
窗玻璃上印着冷月,月的四周环着一圈绿影,幽火般的绿影。不知哪儿响起三姑的声音:“我读过书,跟她们这种俗人可不一样。”这声音飘忽不定,又陡然变得高尖狠厉:“婊子养的东西,别想我付你钱!”接着又远远近近飘动下人哭嚎的声响。陈双再侧耳细听,那把嗓子又变成她自己的,细声细气笑着说:“我读过书,跟她们这种俗人可不一样。”声音渐渐地低了,糊了,再听不清。陈双出神地站着,半晌,呓语般开口:“婊子养的东西……别想我付你钱……”她疯子般发出低低的尖笑,双手卡着脖子,慢慢地瘫倒在地。
逃不掉的——她总算是懂了——她逃不掉。
灰溜溜的附言君:
写完才发现文章透着张爱玲的影子,也没时间打磨了。亲爱的老师们(拍马屁),就当一篇不成熟的模仿作品随便看看吧——我其实很怕高冷(咳咳,据说)的评委老师们捅刀子QAQ。
李杭春:95
叙述很高明,文字很有表现力。对大家庭的种种形迹也还原得意味深长。
庞鸿:94
声势造得很足,让人很快融入到作者提供的情境之中。因为涉及的人物不少,在那么短的篇幅里,要把每个人都写得透彻完整的确有难度,眼下已经很不错啦。
王国英:89
开头就暗含着变数,情绪基调低沉,后又在餐桌上让各路人物出场,叙事比较有章法。在陈腐的陈府,在逼仄的杂物间里,她无处可逃。故事本身太一般了。
倪一宁:93
通过语言把环境还原得很到位,大家庭里的杂芜心思,在作者笔下无处遁形。逃离的前因后果都清晰,主旨也完整,是个好故事。
顾葆春:90
氛围渲染不错,内心戏也写得很棒,摹写细致,以三姑作比一步步将陈双推到那个逃不掉的境地
姜动:93
惊讶作者对某些人情世事体察颇深,偶有“自卑久了的人,偶尔就会对自己有盲目的自信。”这般得闪光出现。文笔罩得也不错,也许还能再自然一点。
张玉娟:93
大家庭中各色人物在饭桌上登场亮相,这个场景选得非常好。出场人物各有自己的特点,叙述有声有色。确实,有张爱玲的气场。如果更苛刻一点要求,人物的内心想法要自己从言语和动作中带出来,比叙述者的旁白交代出来更显功力。
汤沛:94
虽然人物多,但每个人物都有存在的价值,这是很难得的,不管是谁,缺了谁,包括陈双自己,陈双也不会落入”逃不掉“的困境。
王亚文:90
蛮有张爱玲的腔调的。人物之间的微妙关系尤其精到。唯一不足的是对祖父的描写有点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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