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老板的奇妙时光 最后的名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或中午,或下午,甚至可以是夜晚——这无关紧要,没人会去关心这个,因为米老板的戏剧团终于来到了镇上,正如大家所常说的那样,“时间要让位于米老板”。
所以瞧啊,大家都来看戏了;所以看啊,大家是多么高兴。
卖菜的大婶扭着水桶腰来了,她坚信水芹菜治疗咽喉肿痛要比胖大夫的处方更为有效,胖大夫不甘示弱,回击说大婶脑子里的医学知识不会比古董店老头的头发多多少,古董店老头摸了摸光亮的脑门静静笑着不说话,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比他——的古董活得更久,杂货店的大叔也是悠远而恒久的时光的信奉者,但在此刻,显然他更愿意就他的鹦鹉能说出多少个国家的名字与钢琴师打个赌,好换上一杯小镇特产的酸酒在开戏前解解渴,钢琴师是个棒小伙子,据说他那惯于抚弄琴键的修长双手同样能将女人弹奏得叮咚作响,当然,再悦耳的音乐不能引起屠夫的兴趣,他正大着嗓门宣布着他的新发现:牛的年龄与牛尾巴上毛的数量的平方根成正比,但这一伟大的科学发现并未获得别人的注意,也许熬糖老婆婆的喃喃低语已道出了原因:不论怎样,一切都还会是这样。
“这一定会是一场好戏。”米老板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微笑着对格里高利说。
(幕布拉开)
美人儿要结婚了。
她的美貌足以令太阳和月亮失色,漫天星辰也自愧不如,她走过的地方连风都屏住气息,花朵尽皆垂下脸庞,至少有五十位男性——各领域杰出的代表者——向她正式表达过爱意,而暗地里为她而破碎的心更是多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的粼粼波纹,然而这一切终有尽头,她要结婚了,于此时,此地。
现在,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梳着她的长发,等着她的未婚夫。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秀发漆黑如墨
只是还差鲜花一朵
音乐隐,敲门声)
完美者的故事
“是谁在敲门?”美人儿问道。
“是我,你的倾慕者,以我的热忱,来恳求你随我一道离开,在这最后的时刻。”
“类似的话我听不下五十个人说过了,”美人儿有些厌烦,“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特殊的青睐呢?”
“哦,我的心爱,你有所不知,我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我是一个完美的人,我能给你的,是完美的生活。”
“是吗,那是怎样的生活呢?”
“哦,亲爱的,完美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完美根源于我们的想象,我们总是想要更多,更好。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让现实比想象跑得更快,这很难描述,但我可以打个比方,亲爱的,一个比方。你不想为你令人赞叹的秀发配一朵花吗?我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比无尽的深渊还要澄澈深邃的蓝,比殉道的贞女更凛冽跃动的红,比背叛更绝望的黑,比死亡更寂灭的白,包括魔鬼战胜神灵时天地间所呈现的蜂蜜色,亲爱的,你想要什么颜色?我的花有各种各样的香气,有的萦绕过去,有的根植未来,从婴儿面世唇边飘出的第一缕奶香到时间逝去时留下的沧桑醇厚,甚至上帝大宴宾客时美酒的芬芳,亲爱的,我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亲爱的,这就是完美,完美不仅仅意味着一切尘世的荣华,更在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怎样,就会怎样。”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陷入沉思
烛光一明一灭)
“哦,完美者,你有过妻子吗?像你这么完美的人,会从未想象过给自己找一个妻子吗?”
“哦,亲爱的,你说得不错,我有过妻子,但现在,我只爱你一个。”
“啊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美人儿的轻笑在空气里莫名地漾开来,“我想问的是,你以前的那些妻子,都去哪儿了?”
沉默。
“好了,让我们给彼此都保留一些面子吧,”美人儿不以为然地说,“不过你要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才会渴望完美的爱情,但我可是一清二楚,只有不完美才配称作爱情,正如只有死人才会停止想象,完美也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所以现在你走吧,我要继续我的等待。”
美人儿不再说话,继续梳她的长发。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秀发漆黑如墨
只是还差鲜花一朵
音乐隐,敲门声)
“这回又是谁呀?”美人儿问道。
狐狸的故事
“我是狐狸,我从森林的深处来,来向你请求你的那份爱。”
“怎么?……”
“你放心,你是在担心刚才离去的那位蓝胡子先生吗?我不是他那种人,我去过他的家,他来见你并不是因为爱你,只是他的完美太太拼图还差最后的头颅,我不是他那种人。我对你怀着的是全心全意的爱,纯净过夜里从天而降尚未落地的露珠。”
“那么你想要给我的,是怎样的生活呢?”
“我是一个舞蹈家,亲爱的,我是一个舞蹈家,如果你打开门,你就可以看见我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红衣裤,还有我脚上轻灵的舞鞋,我要和你一起跳舞,亲爱的。我们要在清晨初醒的草地上跳舞,那片草地曾在大雪下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一年又一年沉淀得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松木香,我会告诉你那些大雨倾盆的午后它在思考什么,那些风声呼啸的夜里它又在呢喃什么。我们还要在蓝宝石般剔透的湖里跳舞,每当午夜时分天上的银河就会倾泻到这个湖里,你会见到的,亲爱的,如果你跟我走的话你会见到的,那湖里的鱼儿都是透明的,而沉默的水妖居住在最深的湖底,如果你愿意就用冰凉的湖水洗个澡吧亲爱的,可千万别喝,这湖一点一滴全是绝望的眼泪,只能用来酿以爱为名的毒药。当然了,我们还会在如银的月光下跳舞,那些飘渺的光将是你的婚纱,我会对你讲那些流传了千万年的传说,那些默默一人最孤独最久远的等待,可你不用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会一直跳下去,因为每个人自从出生就都被赋予了使命,这使命就是舞蹈,只不过有些人忘了,而我——和你——将永远记得。”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陷入沉思
烛光一明一灭)
“那么狐狸先生,你吃什么呢?”美人儿托着腮问道,“你一直跳来跳去,不会觉得饿吗?”
“饿?那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这可真是一件新鲜事。不不,亲爱的,你一定是弄错了,这个世界是为舞蹈而设的,除了舞蹈,没有其他的事。”
“多么可惜,”美人儿发出轻轻的叹息,“多么可惜,狐狸先生,如果我再早几年遇见你该有多好。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不行了,我已经过了不会感到饥饿的年纪,我依然能够走路,可是我的双脚已经死了,现在的它们只适合慢悠悠的回忆。再见了,狐狸先生,到过去去找从前的我吧,逝去的韶华才是最好的舞场,再见了,祝你好运。”
美人儿陷入沉默,依旧梳她的长发。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秀发漆黑如墨
只是还差鲜花一朵
音乐隐,敲门声)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美人儿自语。
死人的故事
“亲爱的,我已经死了,但我依然从坟墓前来,向你要求你的陪伴。”
“哦,美人儿,你不想说话,这我完全理解,早先那个阴沉沉的蓝胡子和刚才那只蹦蹦跳跳的畜生一定把你惹烦了吧,但我和他们两样的,我喜爱你的沉默,所以你只需要听我说。”
“我要给你的,是永恒。”
“你听过的山盟海誓想必已经多如牛毛了吧,可那些誓言都太滥了,亲爱的,太滥了,那指着大海发誓的终有海枯的一天,那指着高山发誓的终有石烂的一天,那指天指地,指天地间一切造物的,终将屈服于时日,可这不是我对你的爱。
跟我走吧,我们将相拥着永眠。我的墓穴很干净,也很宽敞,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我们每天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没错,开始的一段时间你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不用多久,你就会和我一样恒久而不变,我们的世界将水乳交融,而我们在这个世界将永远存在。我们将不再有恼人的思想,不再有易萎谢的形体,我们将只有彼此,以及如同虚无般无所不在的幸福。虚无将是我们永恒睡眠的被衾,我们将在一遍遍的重复中轮回,将时间抛在身后,于一无所有眼中窥见一切,亲爱的,这将是我们的未来,也可以是我们的过去。”
(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陷入沉思
烛光一明一灭)
“你想让我一直喝水么……可我终是爱那酒的浓烈,”美人儿低语,“你那么推崇你的永恒,那么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我忘了。”
“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这些我早已埋葬了——和我的身体一起,只是,这又有什么要紧?”
美人儿微微抬头,她的声音里满满地全是哀伤,“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想起来吗,弟弟?”
“弟弟,原来距你死去已经有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恋着姐姐,一个人也确实孤单,好吧,阿姐答应你,婚礼之后一定去看你,陪你说说话。只是现在,你必须得走了,你姐夫,马上就要来了。”
美人儿拭去一滴眼泪,继续梳她的长发。
(音乐起,众唱:
钟声已经敲响
他已走在路上
音乐隐,幕落)
米老板站在后台,拿着一枝红艳得仿佛用夜莺心头血歌唱出的玫瑰,手心微微冒汗,脑子里盘盘旋旋都是她的名字,美人儿的名字。
阿黛尔,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青春年少时的相爱相约,只是迫于世事又匆匆离分,颠颠转转那么多年,却依旧忘不了她的模样。终于,好不容易衣锦还乡,本已不抱希望,却仍不死心地让老朋友格里高利去打探打探,没想到不仅佳人犹在,初心也是未变一分。
啊,她依然爱我,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真该赞美这世间的爱情!那么,就让我用这场戏,这场前所未有的婚礼,让你在今夜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幕布拉开,音乐起,众唱:
美人儿秀发漆黑如墨
只是还差鲜花一朵)
美人儿阿黛尔背向观众而坐,米老板手持玫瑰花,缓缓步上舞台。
(“米老板,米老板!”观众的热情多么高涨!)
“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米老板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慢慢地说。
“我可是等了好久啊,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来了一个完美者,一只狐狸,一个死人,他们都要我跟他们走呢。”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呢?”
她要说了,米老板想,她就要说了,“因为我只爱你呀,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得深,爱得久,多希望你也是这样爱我。”然后他就说,“当然是这样。”然后他为她戴上那朵玫瑰,他们一起接受全镇人的祝福。这一切即将到来,在顷刻之间。
“我倒是想答应啊,”阿黛尔的笑声自有妩媚,“可是你把房门都反锁了,我又怎么出去呢?”
怎么回事?米老板有些糊涂,难道又是格里高利添加的幽默情节,可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他顿了一下,仍是按照原计划走上前,将那朵玫瑰剪下戴到了美人儿的头上。
(雷鸣般的歌唱:
鲜花配上秀发
美人儿变了模样!)
像是受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美人儿坐的椅子缓缓转了过来,米老板也看清楚了一直背对着他的“美人儿”的正面:那只是一个破烂的布娃娃,灰黄的眉眼带着针脚,用口红特意描出的大嘴有够丑陋,却也像是嘲笑。而一直被美人儿挡住的是一扇大开的窗户,窗外黑洞洞的仿佛听得见风声。
(全场肃静一秒,哄堂大笑)
只用了比一闪念还要短的一刹,米老板就把整个戏场环视了一遍,所有人都在笑,哈哈哈哈哈哈,多么开心多么高兴,哈哈哈哈哈哈,笑痛了肚子笑出了眼泪,简直是妙不可言。
然后他看见了阿黛尔——还有格里高利,他们也在笑,看着他笑,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大笑着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于是他明白了,这不过是一个玩笑,或者说,一次背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这世界——所有人——再一次背叛了他,只是这一次伤得更深,更致命。
只是他并不愤怒,多么奇怪,他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女人同时背叛了他——也许从很多年前一直到如今,他本应该冲下去找他们理论,甚至把他们揍一顿都算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他的心中没有恨,相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爱他们。没错,格里高利开始有了微凸的小肚腩,阿黛尔也难掩头上的白发与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但他们身上罪恶的美妖娆得让他目眩神迷,善良的美只配叫做朴素,他爱的是这样的美,他爱这样的他们,爱他们的厚颜无耻,爱他们的卑鄙阴险。
是的,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件,原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米老板,你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人性,它原本就只配哈哈大笑,那么现在,站在舞台最高处重拾微笑的米老板,你是最后的胜利者。
那天晚上,戏场的酒水免费不限量供应,认识米老板的人都说,从没见过他那样高兴,喝过那样多的酒。而且他们也一致认为,那天的戏,实在要算米老板戏剧团演过的戏中,最好的一场。
深夜了,米老板躺在床上,因酗酒而失眠,后脑处隐隐作痛,他毕竟是老了,这么多年的时光只好拿来回忆,但是今夜,他不再去想那些相思的日日夜夜,不再去想那些柔肠百转缠绵悱恻潸然泪下,他只是想他们的初相逢。许多年前,喧哗吵闹的舞厅里,风度翩翩的少年走向拘谨羞涩的少女,优雅地伸手。
“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支舞吗?”
少女微微屈膝一礼后,牵住了少年的指尖。
那个晚上,米老板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当年的华尔兹,只是直到随着音乐越来越快而他终于沉沉睡去的时候,米老板也依然没有想起来少女的裙子是什么颜色,因为他绞尽脑汁也只是把范围缩小到了三种:天蓝,粉红,和纯白。
庞鸿:98
妙极了。作者有头脑,也有扎实的功底。戏剧和小说的混血,带着寓言的影子,语言如莎翁般繁琐曼妙,戏中戏的出神入化,对于经典故事(蓝胡子)的化用,王尔德童话般的智慧,喜歌剧的诙谐与顿悟——一切被有机重组,形成作者独特的风格,脱俗而非凡。我很喜欢。
李杭春:97
戏中戏相当精彩,对白都是实足的莎剧范。剧情设计高妙委婉,大开大阖又一气呵成,米老板的欢乐与哀伤瞬间碰撞、遇合,化合成品尝不尽的复杂滋味。
倪一宁:96
故事的来源有许多重,但作者把它们巧妙地重新组合,并且拼凑出一个笑中带泪,戏谑中有温情的好故事。
王国英:90
有多个长段落形成语言流,畅快而有音乐性,有着音乐剧的抒情性,构思巧妙,表意含蓄。
顾葆春:92
包裹着一场戏剧,富有节奏感的语言读来一气呵成,最后故事回到米老板这里,戏如人生啊
姜动:91
漂亮的想像、利索的文笔、有趣的体裁。但有一点:我不知道作者是想写哪种体裁,但音乐的成分不能乱加,音乐剧、话剧都是有各自质的规定性的,孟京辉那般的杂糅并不是好榜样。
张玉娟:95
从体裁上来看,文章是小说与剧本的组合,这种尝试比较新奇又大胆。戏剧单元本身也是一个完整的文章,语言优美华丽,探讨的问题具有形而上的意义,与小说部分米老板的现实人生相映成趣。
汤沛:95
台上的戏剧有折射出现实的骨感,作者没有偏向任何人,而是用生动有趣的语句把一台剧写了出来,正如文中对于米老板的评价一样,”时间要让位于米老板“,而米老板征服了时间,但时间却征服了阿黛尔。
王亚文:92
有想象有创新有功底有故事!很棒!
总分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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