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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段孤独 张子墨

作者:顾奕俊 发布时间:2016-07-22 14:37:52

沉香炉的烟锁在夜里,如伶人般袅袅细声地唱着,隐隐约约。可是被锁在檀木门后的房子里了。

忆湘倚在梨花木椅上,她卷起一缕头发一圈一圈绕在白玉簪子上。

 “噫——这长长的夜。”她叹了口气,但那声气也很快地消失在了空气里,绕了个圈,掉入了不知是谁的梦里。

 

忆湘坐在镜前,细细描眉,用桂花油梳好头发。光润的指甲

又是一夜,香炉里的烟一点点开始泛白,最终消散,没有痕迹。五更灯一点点描绘出昏黄的光圈,摇摇欲坠。

“梁妈——”她唤着。

“车备好了,少奶奶。”梁妈低着头恭敬地站在门口,忆湘踩着黑色绒面的高跟鞋穿过低矮的水门汀,踏出门。有一滴水不小心落在了她的脖子上,真凉。

她回头看着大门上悬着的“金府”两个隶书大字,已经些微有些掉漆了,但还闪着光的,两年前这字,还是很新的。

孟忆湘恍恍惚惚地上了车,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她隐约听见梁妈在背后嘟哝着些什么:“唉,这日子……”

 

忆湘坐在街上看着街景。黑色的电缆与带着小毡帽的摩登女郎在忆湘眼前闪过,她坐在车上抬起脖颈,露出优美的弧度。她自信她很美,美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人人都说她幸运,从大河那边来到这边当丫鬟,结果当了少奶奶,在这金府中过着令外人艳羡的生活。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忆湘刚刚来到金府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金少爷。后来的故事不过是像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一样,有过一些风花雪月的浪漫和惊奇。

这是一个人人说民主自由的年代。在这股风潮的涌动下,忆湘和金少爷不久也学着那西方的法子结了婚。

他的父辈当然有过阻挠,但谁又挡得住自由的呼声呢?

只是人们还是习惯叫她金少奶奶,而不是金太太。

她开始习惯学会穿嫩绿色的旗袍搭配桃红色的发饰,也会用银色镯子压住藏青色缎面的衣裳。她活得精致,她美丽得像瓷器。

她看着夫君的面庞笑得真实而舒心。

 

然而梁妈却经常发出:“哎,这日子……”这样的感叹,消散在忆湘优雅的步伐后。

有时候梁妈会让忆湘想起自己的外婆,忆湘的外婆曾经也这么悠悠地叹:“这日子……”

但外婆早死了,就死在大河底。

那是外婆第一次渡河时发生的事。那天是外公的忌日,外婆要去给外公买他念了很久但直到临终也没喝上的洋酒,必须得渡河。

那天忆湘站在大河边送着外婆离开,她看着船悠悠荡荡地穿过芦苇丛,突然觉得害怕。

但外婆最终也没能到达大河那边就永远地躺在了大河底。忆湘还记得外婆曾经遥遥地望着那边,悠悠地叹。叹些什么呢?

她和外公的婚约是老一辈定下的,顺理成章,无可挑剔也不能挑剔。婚姻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一个逐渐磨合的过程,直到他们都老了,棱角也都变得平滑。

忆湘的外公是一个很安分的人,最大的嗜好不过是喝点儿酒。外婆接受这样安分的生活,在田间和厨房来来走走。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罢,波澜不惊的。忆湘小时候喜欢问外婆各种各样关于大河那边的问题,外婆有时会不出声地怔住,然后起身去厨房里做饭。

田间与芦苇,日落与炊烟。当外公归来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坐在院里吃饭,外公嚷嚷着添饭,外婆笑着去盛。

炊烟在天上很孤独地摇着。

 

在外婆死后不久,渡夫一个人渡着船来将忆湘带到了大河那边的金家,说是外婆很早之前的安排。那天忆湘离开这边的时候,晨雾一点点地将熟悉的村落掩盖。而她看着碧绿河水荡着,荡着,划出涟漪,又消散了。

离开的时候,她十二岁。

孟忆湘下了车,继续一个人走在路上,锦生洋行里飘出淡淡的花露水味,穿着驼色大衣戴着礼帽的男子走过,还有卖报的小孩、并肩走着的女学生和说着话的恋人。电车的声音没有了大门的遮掩反倒显得新鲜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么饱满、蓬勃。

“金少奶奶早上好啊。”遇见的熟人向忆湘笑着打招呼。

“是陆太太呀,近来可还好吗?上次给媛媛的礼物小丫头喜欢吗?得空记得来金府坐坐吧。”忆湘摆出客气的笑,端出少奶奶应懂的礼数来。

“她喜欢得紧,小女孩就喜欢这些布娃娃。哎呦,我这还有点儿事儿,金太太得空也去我们那儿坐坐啊!”

“好,等闲下来就去。等我先生回来后我们一道去你家做客。”想到金先生,忆湘的心总是甜的。

金先生是这镇上顶好的人物。他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忆湘的房间里放着的唯一一张金少爷的照片被她在夜里看了无数遍。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想着他会翻过几座山,去遥远的地方看见怎么样的风景,也许他还去过大河的那边。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芦苇丛。他也许会顺道到她的家去,虽然她的家空空如也。他也许会经过她曾泛过的小舟,闻到忆湘的气息。

但也许,他并没有去过大河那边,而是翻过山,离她越来越远。

“这……当然是好的。”熟人笑笑,然后掩着口摇着头快步地走了。

 

忆湘继续向前走着,街边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跟着大学生学作白话诗,雪花霜的味道从街边的女郎身上飘进忆湘的鼻。

她最后停在一幢小小的房子前,摁下了门铃。

这是一幢缩在路边的不起眼的西式合租小房,有着落地的窗,深蓝色的窗帘是拉上的。深红色的屋顶与泛黄的象牙门并不搭配,看得出是租金是很廉价的。

门开了,穿着深蓝色小袄的女子站在阴暗的过道处,拘着手。

“宝兰,我来看看你。”忆湘低着头,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好久没见到你了,忆湘。”宝兰像是很惊喜的样子

忆湘看不真切她的面庞,屋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稍微挤进来的一线光打起了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深红色桌椅像是黏在了地上,许久未动。低矮的天花板逼仄着忆湘的呼吸,她搓着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宝兰也那样站着,她好像矮了些。她明显地瘦了,手腕处凸起的骨骼上空空地套着个金镯子。她的头发挽到脑后,几缕没扎住的头发垂在额前。

 

宝兰是忆湘在大河那边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们一起度过了童年,在那边的芦苇丛边,有数不尽的悄悄话,芦苇静静地被月光照着,像极了少女羞涩的面容。

“你长大后要干什么呀?”

“当然是去城里啦,那儿有雪花膏有香水有各种漂亮的裙子呢!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哦,你想嫁到那边去!”

“你别乱讲,我可没有!”

“你就有,你就有!”嬉笑声传进月亮的耳里,传进河的耳里。

闹乏后,她们咬着芦苇根,望着望不到的远处说:“可是,那边真的有这么好吗?”

真的吗?

在忆湘离开后,宝兰也在十五岁的时候自己只身一人,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带着为数不多的盘缠来到这里。

她听了太多那边令人激昂的故事,她决心自己也要成为新时代的一分子。

而那边的世界对于刚到的女孩子是新鲜地冒着泡的,宝兰来到这边就进了新式的女子学校,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鸭蛋青色的中裙,踏着单鞋,捧着书。

她曾写信给忆湘,说自己一定要活得像个自主的人。

她参与了学生社团,学会了写进步的文章和优美的小诗。她时常和同学在街上逛,她也举起过牌子参加过游行。她也曾有自由的恋情,美好单纯。

后来她很快地嫁了人,和丈夫是自由恋爱的。

结婚的时候宝兰瞒着河那边的亲人,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那时她对忆湘说,婚姻已经不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我们要争取自己的幸福。忆湘还记得她那时一脸的光芒。

然而婚后生活并不十分如意,宝兰的丈夫总外出喝酒赌博,十之八九的时间不在家。宝兰一个人打理着家,迅速地便没了年少时的光芒。

 

 “你听说了吗,渡夫要结婚了。”宝兰率先打碎了凝滞的空气。

“那个撑船的阿来?”

“是呵,父母亲做的媒,据说姑娘模样挺周正,性子也实嘞。”

“那可真得要恭喜阿来了。”

“是呵……当初,阿来不也整天说着要来这边的城里来发展,做个买卖啥的吗?你看咱们总觉得这边好,但阿来现在在那边不也笑呵呵的吗,连媳妇都讨来了。”宝兰啧啧了几声。

“你现在跟以前比,有好些了么?”

“还不就这样?那老不死的,整天都不知道回来……”宝兰碎碎地数着,她的声音变得尖利了许多。

“光说我了,你现在还行吗?”宝兰突然问忆湘。

“我很好,不必多挂念我。”

“金少奶奶,人还是得惜福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没头没脑地迸出这一句。

金少奶奶这称呼,让忆湘有点怅惘。

“宝兰……我家里,还剩了些布料,我一个人也用不掉,不如拿来给你吧,你且收着。”忆湘将手里的袋子放在门边。

“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她快步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直愣愣地泄出,晃得忆湘眼睛生疼。她不禁回来看,宝兰还是站在那阴暗的过道口望着她,她不敢再回头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曾问他在哪儿做生意,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要走很多很多天?”

“是,得淌过河,再翻几座山。”

她此刻想起丈夫的脸,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她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又将启程。男人注定是时时刻刻闯荡着,此刻也许他身在忘川,然而下一刻就到了海角天涯。

而她依然是那个遥遥望着的人,她心甘情愿地等。

虽然夜里的时间就像是浑圆的珍珠掉进了酸梅汤,溅起的汤汁冰凉地溅在她脸上。伴着沉香炉里的烟,一点点地干掉。

 

忆湘每天都要走去大河边,看看山的那边是否还有座山,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在路上越走越远,之前喧嚣的街声渐渐地变得安静了。只是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进步的宣传画,有着城市的气息。这里的繁华早已浸入她的生活,精致的生活。

忆湘觉得她在这么个时代里出生真是件幸运的事情。她和自己爱的人自由地结了婚,有现在这样算得上“摩登”的都市生活。虽然她还要辛苦地学习西洋礼仪,辛苦地笑着学跳舞,辛苦地和熟的不熟的人来往交际。

可,这不就是新时代的“太太典范”吗?她满足地瞧着自己修得美丽的指甲。

等到丈夫下次回来的时候,她就可以跟他炫耀自己新学到的知识和舞步,可以听他讲外面的新奇事物了。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地笑了。

 

她来到大河边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阵潮湿的气息夹杂着芦苇清香向她扑来。

河水缓缓地起伏,水变得更绿了,阳光照在水面发出暖洋洋的光。

阿来依旧在撑着渡,忆湘对阿来笑笑,阿来却怔住了好一会儿,然后也回了忆湘一个大大的笑。阿来黝黑的皮肤闪着光,他变得更加健壮,脸上满是光芒。

“阿来,听说你娶媳妇儿啦!”忆湘笑着向他喊话。

“哎呀,金少奶奶都听说了,这消息可真快呀。”阿来嘿嘿地笑着,一脸满足,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成天叫嚷着发达的小伙儿了。

海水慢慢地浮起,落下,就像风吹起了她的墨绿色绒面旗袍。她用白玉簪子挽住头发,只身站立。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而她要等的人,就在很远很远的那边。

 

“金少奶奶,来等金少爷呢?”有船夫笑嘻嘻地问她。

“嗯……”

“这金少爷不早就……?”往船上装着货物的商人疑惑。

“哎,是啊。这金少爷都死了三个月了,她天天来这码头等着,噫——真疯了。”船夫压低了声音。

他还是没有回来。她想起宝兰,想起外婆,看着阿来的笑。她摇摇头,继续站在那儿,任风吹起她的裙,也许这阵风会吹到某一个地方,拂过他的脸,告诉他快点回来。

也许她还要继续等。

 

“多年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们的故事了。一个时代的洪流分明像是这河水涌动,在暗黑的背景里在宏大的舞台上交替旋转。她们甘愿身不由己。她们只是众人的背景,众人也只是她们的背景。而所有人,都踏上了这条船身不由己。”

“尽管之后是黎明。”

 

沉香炉的烟依旧袅袅地唱着伶人的歌。这长长的夜,流不尽的水。

忆湘醒来用桂花油梳着头发,唤道:“梁妈——”

噫——这长长的夜啊。

 

庞鸿:93
风姿婉约的文字里,比较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时代感,情绪也铺垫得恰好。

李杭春:95
很悲情忧伤的一个故事,被叙述得温婉平静、层次分明,各种铺垫,各种照应,让结局合情合理。

倪一宁:92
语言温婉中潋滟着风情万种,写久远的故事,就该用这样哀婉的口吻。

顾葆春:90
开篇就把人带入预设的氛围里,静静缓缓的调子,文章写得很有质感

姜动:88
文思统一,都是凉凉的哀愁。阴性的观察视角也很鲜明。

张玉娟:88
忆湘、宝兰、阿来,几个河那边一起长大的孩子,在新旧交替的时代背景中,开始了各自的人生。文章在叙述、人物描写方面都非常成熟圆润。“金太太”和“金少奶奶”的区别更多是一个大家族中辈分上的区分,不应被赋予更多含义吧。另外,一定要金少爷死吗?

王国英:89
开篇就掉进忧郁的调调里,缓缓的语调带着诗意的情绪。故事简约,人生理想、新旧交替时的风情等都有所展现。这个结尾,哎,带着翠翠(《边城》)般的凄凉。

汤沛:94
用哀婉的笔调展开了一个结构复杂的悲情故事,语言功力深厚,很有质感

王亚文:90
开头以为是张爱玲的《金锁记》。作者在氛围营造和故事推进上很见功力。
总分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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