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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 jianbai

作者:顾奕俊 发布时间:2016-07-22 14:57:24

 

(一)

这个人,我曾无数次发挥瞎编神造的天赋,把他美化成一位学识渊博、隽秀儒雅的老知识青年,用虚浮的文字与想象力填补他在我生命中的空缺。

而事实上,他只是个愚昧迂腐的老农民。从小没爹没娘,三十出头才讨到老婆,一辈子最有出息的事儿就是生了两个儿子,仅此而已。

年初时,有个算命先生说,你们家那位老爷活不过今年重阳的。

一语成谶。

 

爷爷几次都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又被阎王一脚踢回来;但这一次,爷爷真的去了。

我接到电话,跌跌撞撞地从学校赶回老家时,他已经被人细细地擦过身,穿好精心剪裁的缎面寿衣与簇新的红布鞋,齐齐整整地摆在了堂前的冰棺材里了。

他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平静。

自然死亡者面孔上都有种奇异的安详,恍若有一道光芒,吸引你把视线停留在那张生前也许你并不愿多看半眼的脸上。

我屏息凝神,把身体凑到冰棺上,把他从头到脚,每一根皱纹都看进眼里。我甚至想把手伸进棺材里,用指尖去触碰他豁光牙后瘪了的嘴巴里填充的红纸片。

我注意到,他的头微微向左倾——据父亲说,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头颈歪在一边,怎么也扳不正了。于是父亲只好在遗体左肩下垫了两块红布来掩饰一番。

但他真的不像是一件死物。或者说他病得太久,久到让人忘了枯老腐朽的躯体里曾残存过一个灵魂。

 

老家房子不大,两根竹竿支起一幅巨大白帷帘,把西厢房隔成了两半,朝北的是灵堂,朝南则供道士们敲打念唱做道场。

屋子外的晒谷场上搭起了雨棚,底下是桌条椅凳、锅碗瓢盆,厨师与帮工们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个个汗流浃背;大圆桌前还围着四五个妇女,心急火燎地剪裁、缝制,赶做着送葬时要用的被褥、服饰。

要不是篱笆外放着一字排开的花圈阵列,灵堂的大喇叭循环播放哀乐,乍一看还真以为这户人家在办喜事,这般热闹铺张。

唢呐锣鼓声嘶力竭地喧腾着,混杂着女人们抑扬顿挫的哭号声,轰击着我疲乏麻木的神经。我决定逃出灵堂透透气。

我听见有人在说:“八十岁的人,福也享光了,该去了。”

——这腔调很熟悉,那是我母亲的声音。乌黑孝服白纱帽,给了她十年来第一次顺畅的呼吸。

 

 

(二)

母亲与爷爷的芥蒂,渊源已久。

重男轻女,是爷爷根深蒂固的信仰。母亲生了女儿,他的态度可想而知。用母亲的话来说,我爷爷从小到大抱过我的时辰加起来不会超过半天;而与我同年的小哥哥,却是他带在身边、藏在裤袋里的一块宝。

母亲有委屈找丈夫诉苦,可父亲又是个孝顺儿子,只得夹在中间,左右难做人。

而那时我才七八岁,懵懂无知。我察觉不出爷爷态度的微妙,我只知道每次有了好吃的都没我的份儿,藏在壁橱里留给小哥哥吃。

只是有一回,我在门外,透过窗子,瞥见爷爷把一包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扔到母亲脸上,面红耳赤地斥责她。母亲忍不住还了一句嘴。爷爷便立即变了脸色,从靠墙的竹篓里抽出一根扁担,高高抬起,下死劲儿往她腰上打!

我把小小的身子贴在窗上,我没有哭,我想喊爸爸救命,但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好咬着牙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后来妈妈从门里出来,见了我什么话也不说,跪在我身上哭。

很多年后我知道了那塑料袋里装的,是母亲刚从百货店买来的卫生巾。只因她失手将这类爷爷眼中肮脏不堪的物件放在灶房案台上,便遭来一场横祸。

 

自从我眼看母亲挨打却无处伸冤那一刻起,我对爷爷的憎恶、恐惧便与日俱增。原本是该赖在长辈怀里撒娇的年纪,我的血液中却暗流涌动着某种不安与叛逆。

几个月后,幼儿园放学。在他又一次给哥哥买了棒冰(那种五毛钱一支的红豆棒冰)却不向我做任何表示时,我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我从正在行驶的三轮车上纵身跳下,毫不犹豫。

很幸运,我摔下去时没有折脖子断腿,只是滚到马路中央,手肘、膝盖、脚踝大片擦伤或淤紫。坐在三轮上的小哥哥吓得目瞪口呆,“哇”地哭起来,连棒冰也丢掉了。我狠狠抬高头,投以鄙夷与冷眼,没用的东西,痛的是我,你哭什么?

爷爷听见哭声,停下车回头一看,万万没料到这“小贱货”闷声不响的,居然敢拿小命跟他老爷子抬杠!

而我则咬紧牙关,从马路中央挣扎着爬起来,直直地与他对视,眼神中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桀骜凌厉,那种冷,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浸透了几千年的寒气。

爷爷整个人懵了,这个一辈子最看不起女人的老家伙,今天被一个八岁小女孩震慑住了。

那一回他真被我气急了,一回家就往灶头砸了两只碗,叫我和我妈快滚出去。而我母亲抱着一身淤青的我,一言不发——我知道,她在心里默默咒着他死。

最后父亲无奈,分了家,带我们住到了镇上,才远离了是非纷扰。

 

 

(三)

按照习俗,但凡有客人走进灵堂,本房人就要撕心裂肺地大声哭丧。

我毕竟太小,不谙农村女人那些有腔有调的哭号本事,也没能耐逼迫自己眨巴出几滴眼泪来,搁哪儿都是个碍手碍脚的货儿。于是便被派到灵堂门口做接应,一旦外头传话说有亲眷世交来瞻望,就赶紧跑进去通知众人准备哭丧。

这种形式主义的繁文缛节,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人发明出来的。人死后该不该哭?确是该的。但谁是真心,谁又是走走过场,众人还不是心知肚明的?何必非要搞这一套,把活人折磨得身心俱疲呢?

 

我母亲也在哭丧,她拿一张面巾纸掩住脸面,呜呜咽咽,哼哼唧唧,为这位生前没给她一天好脸色看的公公上演着“伤心断肠”的戏码。她姑嫂见势便偷偷挨过去拧了她一把,妯娌俩相互挤挤眼,各自心知肚明。

有几个面生的老妇(大约是爷爷的姨表姐妹),哭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极有节奏韵律感,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经历过无数红白喜事场面的老油条。惹得人私底下不由想把这经典的哭丧词拿录音带拷下来,这样客人一来,按个键就能循环播放,省却了若干麻烦。

 

当然了,真心诚意的主儿也是有的。

比如小哥哥,他是真的动了感情,哭得整个人都剧烈抽搐着,缩成了一团。想来也合情合理,毕竟爷爷从小对他的宠溺,不是一支红豆棒冰可以说清的事儿。

厢房外有八百盏长明灯,按风俗是由孙女亲自点亮并看守的。不过早在我赶来之前,母亲就兴致勃勃地替我一盏盏点燃了,用的是上好的香油。

 

 

(四)

父亲从老家归来,一进门便面有愠色。

他在我书房门前驻足,探身道:“你阿爷问你,为啥都不去看看他。”

“不是上个月刚去过吗?”我略一沉吟,停下手中的笔,笑道,“再说了,爷爷都十年没来我们家了,也没见我妈去催啊……”

父亲正要把西装外套挂上衣架,一听我这话,便变了脸色:“丫头你怎么说话的呢?爷爷瘫痪五年了,怎么能来看我们?当年要不是你闹腾着跳车,我们能和爷爷分家吗?”

我的笑容凝固在眼角,眼前又翻涌出八岁那年的景象:红豆棒冰,淤青的身体,凌厉的眼神,井水般幽深的怨恨……

那些我努力想结痂想遗忘的伤疤,总被人一次次撕扯得鲜血淋漓。这么多年,像鱼骨,横亘在喉咙里,每吞咽一下都是刻骨铭心。

 

“那他就死掉吧,他死了我一定去看他!”

这句话我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父亲脸色瞬间阴沉,钢铁铸成般的坚毅轮廓因愤怒而扭曲变形。

下一秒,我的眼镜便飞撞上墙面,支离破碎。

我瞬间意识到父亲用手中的皮带狠狠抽了我,没有一丝留情。之后我的脖颈火烧火燎地刺痛起来,红肿了一大块,几天不褪。

 

我就这样,顶着脖子上的血痕坐到了爷爷的床榻边。

爷爷和十年前完全是两个人了,别说嚣张跋扈地拿扁担打人,他现在连张张嘴吃父亲喂的饭都有困难。人就是个脆弱的生物,再健硕的身子,说垮就垮的。当年母亲口中的“老不死”,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跟死人没两样。

“阿爸,珍珍在这里,珍珍来看你啦!你快看看她……”父亲附在爷爷耳边用足全力喊着。良久,爷爷才极缓慢地睁开浑浊不堪的眼睛,他的视线一落到我身上,便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父亲便凑上去听他含糊不清的话语——大义是问我热不热,冰箱里有冰,特地叫人买了,等我来吃的。

我不愿扫兴,便起身到灶房冰箱里去取。

拉开旧冰箱门时,我惊呆了。

对,我没看错,真的塞了满满一整柜的红豆棒冰。还是当年熟悉的牌子、熟悉的蓝色包装纸,商标上那个红豆卡通小人正朝我嬉皮笑脸——十年前,我曾为了它,不惜豁出小命去反抗;如今它就在那里,那么多,都是爷爷买给我的。

我扯出一支,撕开包装袋,却忘了吃。

这么多年,爷爷早就原谅我的任性妄为了;而我呢?还是用茧层层包裹着一颗敏感的心,一直没从自我束缚中解脱出来,何苦来哉?

 

“阿爷,你买这么多棒冰,我就算天天来看你,我也吃不完的呀!”我坐在爷爷床前,用调羹把苹果刮成糊,喂进他嘴里。

“吃……你吃……”他听不清我说了什么,至始至终只在重复这一句话。

 

——也是他与我最后一次见面时,讲的最后一句话。

 

 

(五)

凌晨二点,灵车从夜色中缓缓驶进村坊,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游魂。

一行廿余号孝子贤孙,七手八脚地收拾物什,打理行装,披麻戴孝地准备出发,目的地是白鹭塘火葬场。

二伏天,极闷,极热。野地里的蚊虫隔着层层麻纱布也能准确地刺进皮肤;闷湿气焐在丧服与白麻布头巾里,蒸出一层盐汗,黏腻在人身上,奇痒。

道士们吃了点心打起精神,锣啊鼓啊,把一汪宁静的月色搅和得沸反盈天。

我无事可做,又嫌灵堂吵乱,便兀自踱步到转角的路灯下,揉揉太阳穴,缓释我三夜未眠的疲乏神经。

有人在路灯上吊了一块招魂幡,幡下悬挂着一只白灯笼,夜风吹得悠悠晃晃、明明灭灭,莫名其妙的凄惶。

 

过了会儿,屋子那边又有些躁动。我听见有人心急火燎地喊着:“要上路了,阿俊去哪儿啦?快找找……”

阿俊是我父亲。

父亲被人找到时,正躲在阁楼的贮藏室里,两手攥着爷爷生前穿过的破短裤,静静发着愣。他的孝服扣子松了,帽子也歪戴着,三天没刮胡子的脸似乎老了十岁。

听到有人喊,他才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只卸去防备的兽物,赤裸裸地缩在枪口下,惊恐而无助。

 

爷爷去世后很久,我问父亲,当时他在想什么。

他说想起十岁时跟着阿爸去放鸭,鸭子跑散了,爷俩就赤脚在芦苇荡里找了一整夜,一只只追回来;他说想起小时候生病,阿爸用粮票给他换了二两饼干,那是个稀粥都喝不到的年代,他却有饼干吃;他说想起十九岁从师范毕业,阿爸给他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他兴奋地跨上去,绕着整个萧山县骑了一圈……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众人见父亲那个鬼样子,个个都急煞了。不知哪位姨姑反应快,推了我一把,命令道:“阿珍,你爹都中暑了,还不快去灶头拿点冰的来!”

我唯唯应着,逃命一般冲下楼去。

灶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台爷爷用了十几年还舍不得换的老冰箱守在那儿。

我略一迟疑,便伸手拉开冰箱门。

那一整柜的红豆棒冰,保持着我上回来时看到的样子,一支没多一支没少,齐崭崭地堆在那里,是爷爷专门买来留给我的。

可是他等不到我吃完所有的那一天了。

 

我又听见灵堂外撕心裂肺的啼哭,大约是时辰到了,爷爷的棺材要被推进灵车,而众人死命拖拽着不肯放手。

一时间哭声、喊声、锣鼓声、唢呐声、念经声、木鱼声、风声、雷声,连后半夜的月光击打在孝服上,都簌簌有声。

 

灵车缓缓驶出路口,三十四门礼炮把夜空照映得一片惨白。炮仗巨大的爆裂声震醒了整个小村,压倒了灵堂的嘈杂混乱。

炮仗冲击着我的耳膜,我麻木了许久的大脑猛地清醒了,我这才真正意识到,我爷爷没了,我爷爷真的没了。

从今以后,我就是没有爷爷的人了。

没有爷爷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想,我有必要好好哭一场。

于是我蹲下身子,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庞鸿:96
写亲人相亲容易,写亲人相间却不简单。像是不经意地铺陈,含蓄而滞后的情感有意想不到的惊人爆发力,直到打开冰箱,出现一整柜的红豆棒冰,轻而易举戳人泪点。结尾可以更含蓄些,意味也会更悠长。

张玉娟:88
因是女孩子不受爷爷待见,与爷爷之间的感情有了嫌隙。但一冰柜的红豆棒冰写出了老人对孙女的感情上的弥补。作者作文的功力很好,但行文时的感情处理上还可再斟酌,我对爷爷的感情转变没有能够写清楚。

王亚文:90
人世间感情的复杂或许就在于此了。作者的故事和情绪都把控得非常好。

倪一宁:95
红豆棒冰这个情节戳人泪点,但“我”对爷爷的感情变化太过迅疾,有点落入模式化,不妨缓一缓,含蓄一些。

王国英:90
作者很能讲故事,能抓取典型的代表性的情节,情感的表达真切,叙事语言和人物语言合乎习惯和当事人心态,真是一种特殊的亲情。

姜动:92
故事、感情、文笔,都接近刚好。

汤沛:97
第四部分写的最好,也是故事的高潮。人不学会包容和原谅,往往后悔得最多。题目取得不错,红豆象征相思和文中爷爷思念孙女,父亲悼念爷爷,孙女怀念爷爷相契合,又点到了文中关键物品“红豆棒冰”。情感的行进不骄不躁,更让感情自然地进入读者心中,作者对于这个的把握很厉害。

李杭春:88
红豆寄寓的是思念。尽管祖父与“我”母女间有诸多芥蒂,但都在一柜红豆棒冰面前得以消融、冰释。如果这一感情变化的线索能更清晰、明确、贯穿始终,故事会更真实、更感人。

顾葆春:89
复杂的情感,作者写来毫不隐晦,越是赤裸裸越有冲击力,只是最后情绪没能收回来。
总分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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