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烟 馒头
一、 杂货店
每个熟悉的城市里,一定还有你未曾走过的街道。它们甘愿被拥挤在热闹繁华的边缘,纵横交错着。它们似乎都是一个模样的,不企图你看出它们的不同来。它们不张开双臂招揽陌生面孔,却毫无保留地对依赖它们的人付出诚心的温存。它们是带有一点点私心的,这一点点的私心,教你看出这平凡中的真性情,寡淡中的真趣味。
杂货小店是这些街道里必须有的营生。模糊得好像被哈上一口雾气的是香烟柜的玻璃,
潮湿得发出木头味儿的是角落里的旧货架,被风雨侵蚀得发黄的是印着明星面孔的招牌,店名也照得是统一格式:老王杂货铺,杨氏小卖部,张姐便利店……它们都是极底层的平凡,却匿藏着极真切的趣味。
这趣味不在新鲜的摩登货物上。那些缤纷的色彩,夸张的包装是来哄偶然撞进街道的客人的。一瓶老抽,一个线包,一把米面才是有意思的买卖。来买的人通常是周边房子里主家事的大妈大婶,退了休的老大爷和他们尚小的小孙子。买得多次了,老板顶多瞥一眼那人手里的提的是可乐瓶还是雪碧瓶,是撕了皮的还是留着皮的就知道要给人打多少钱的料酒。小店门前摆了的两三张木的或竹的板凳,是供这些常客歇足谈天的;煤炉上上绣了的尖嘴茶壶,是怕他们口渴而准备的。冰镇的红茶,洋名的糖果买的不过是一个嘴馋,是到此一游。而柴米油盐,买的是一个方便,是生活。杂货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欠谁也不赊谁,一毛一块,图的是安稳,赚的是人情。
杜生的杜生粮油铺也是这些杂货小店中的一个类似,一个普通。
九七年,杜生一人撑起了粮油铺。二十多年的光景,他没挣着大富大贵,倒也闲适小康。杜生不会耍嘴皮子儿,但他倒也乐意听听从小板凳上传播出的八卦,不打击质疑,也不添油加醋。得空了,便伏在柜台上记记账,每笔买卖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说杜生是一个好人,这个评价往往有点敷衍的味道。二十多年的老顾客里,杜生没什么至交的好友。除了杜生自己发誓一辈子尊敬的葛老头。
葛老头比杜生长十多岁,在杜生第一次遇见他,也就是开起粮油铺的第二个年头时,葛老头约摸近四十。这里,我们不妨称呼其为葛先生吧。
葛先生有张精致的脸。这是九八年一个清早杜生被人叫生意时抬头的第一印象。
“麻烦给我来一包中华。”声音很好听。杜生忍不住再怔怔看了一眼:下巴是刮得留淡淡青须的,领结是酒红色饱满的,西装是笔挺双排扣的。怪不得买烟也是中华牌,杜生挑了一包干净的中华递上,也模仿着那人大都市的腔调:“麻烦给我三十五元”
那人毫不吝啬地微笑,直到嘴角将脸颊推开几道皱纹:“我姓葛,刚搬到附近。”付过钱,又问道:“能不能麻烦给张报纸。”“好的,葛先生。”杜生这时已经知道该怎样称呼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了。
葛先生倚在香烟柜上看朝报,点起一根烟。“这样会影响到你吗?”葛先生吐出一口白雾,隔着白茫茫说话,“七点半才有班车去我单位,我在这里等会儿可以吗?”杜生慌忙摇摇头,又慌忙点点头。又是一个大方的微笑。
葛先生来杜生粮油铺的时间并不固定,固定是好听的一句:“麻烦给我来一包中华。”在粮油铺里,葛先生从不买柴米油盐,一包中华,他买的不仅仅是琐碎的生活。杜生见葛先生来了,就麻利递过烟:“嘿,葛先生,咱们都熟悉了,还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葛先生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杜生,熟悉了不代表可以没有礼貌,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人啊,做事要体体面面,说话也要体体面的。”葛先生的声音是缓缓的慢慢的,却能进到你的心里。
杜生顶愿意听葛先生讲他自己的故事。葛先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上海读的法律。在两家公司当过法律顾问,现在经营着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杜生犹是佩服,竟有些羡慕起来: “葛先生,你看看我,我这几年,就干着小行当。你们读过大学的人呐,见过世面,有本事。也难怪说话做事能干体面。”葛先生沉默了一会,干干净净的脸庞在呼出的烟雾中时消时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口:“每个人都要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当初学校留我在上海,我坚持回来,因为我清楚我想要什么。杜生,你安分生活,踏实工作,小富即安不也很好。”
杜生每一次和葛先生谈话后,对他的敬意又会添上几分。葛先生所说的别于板凳上升起的混沌闲话,是能让人藏心里的肺腑之言。如果非要说什么时候杜生铁了心要一辈子尊重葛先生,应该就是这些关于“体面”“生活”的言论之后吧。
二、 股票
当银行不再满足投资,更多人涉入了股票。证券公司也开始占据城市最中心的地段。炒股是一场盛大玄妙的赌博,拿着筹码,庄家却未曾谋面。大屏幕上滚动的红色绿色的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软皮座椅上捶胸顿足男人女人叹息的是自责懊悔。炒股是个无底洞似的,输也罢赢也罢,没有人甘愿收手。炒股是来者不拒的,你不会知道前一秒坐在同样软皮椅是西装革履还是角巾素服。
第一次来到交易所的葛先生就是西装革履的。有人见过。
一零年的开春以后,葛先生不常来杜生粮油铺了。接下来的六七八三月,葛先生都没有出现过。于是,粮油铺外的小板凳闲话就扯上了葛先生。“老葛炒股赔了两百多万,你们晓得不?”“晓得,晓得。就说最近不见人了嘛”“前不久我听老钱说那两口子成天吵架,赔了两百万老葛还不收手,他媳妇成天骂他混蛋。”“可不嘛,这大半辈子攒的给卷到股市里还能心平气和也叫个本事。”“老葛,真可惜了这么个人。”几个女人凑在一次你一言我一语。杜生觉得小板凳闲话恶心得像阴沟里的污水。“胡说,葛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杜生头一次对顾客这么失礼。“胡说?杜生,你和那个葛先生这么熟,那你说说看哪里不对了?”女人们拿上自己买的东西,抛下一句玩笑话,就各自散了。
而葛先生终于还是出现了,那一天,稠绵中带着一丝凉意。
“麻烦来一包,嗯,来一包大前门。”这样熟悉的声音。杜生三个月燥热的日子过得迷迷糊糊,他猛地一抬头,愣愣出神。半年的功夫,原本只霜染鬓角的葛先生已经是满头斑白。
“我随便抽抽。”葛先生尴尬的笑还是那么卖力,只是原本服帖的皱纹已是爬得杂乱。
“葛先生。”杜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诶,杜生,十几年过去了,还叫什么先生。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叫我葛老头,还好受一点。”
“葛先生,”杜生仍旧递过一包干净的中华烟,“您抽吧,不要钱。”
葛老头讪讪接过。
他拼命抽着,就像孩子吮吸着水果糖。“好久没抽中华了,”葛老头满意的笑脸像是一个拧巴的核桃,“我没钱。”
“听说您最近在炒股?”
“不是最近了,零九年开始学着炒。有人说今年一定开门红,他妈我,咳……赔了不少钱。前段日子忙着跟交易所和银行周旋,奔波成现在这幅糟老头的样子。”
“您都没和我说过。”
“啊,杜生。我原以为会涨回来的,今年运气不好。”
“那就停吧。以您的名声,律师事务所干上两三年就又赚回来了。”
“怎么可能停,股市套我葛老头子的钱,我定是要成倍拿回来。”
杜生没有接话,葛老头也默不作声,他已经抽起第二根烟了。烟雾缭绕中,这既得的安乐让葛老头很是惬意。杜生低头记账,他慢吞吞写下“葛先生,一包中华”,他不愿面对着葛老头。他甚至是有些害怕看到葛老头藏青的运动装和趿着的黄色橡胶拖鞋,害怕看到他布着青筋的干瘪皮肤和一瞬间眼睛闪出的中国人式的狡黠目光。杜生的害怕是有点点哀其不幸的,是有点点羞愧的。他不曾忘记自己要尊重葛老头一辈子。
葛老头将抽过两根的烟塞进口袋走了,答应了杜生一定再来。
葛老头再来时,不说话。杜生赶忙拿出一包中华:“葛先生,您抽吧,不要钱。”
葛老头点起烟,拍拍杜生的肩:“杜生,也就只有你还待我好。”
“您以前和我说,做事要脚踏实地,体体面面,你要选适合自己的生活。”
“杜生,你和一个老头子讲什么做事生活。我正被股票缠得发疯。”
“您看不尽股票的变数,律师事务所才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您说过……”
“诶,我记不清我说过什么。十多年来我葛老头子没变的就是一股拗劲儿,股市套我葛老头子的钱,我定是要成倍拿回来。”
杜生相信葛老头一定是记得的,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
每次葛老头来了,杜生依旧是递上一包干净的中华:“葛先生,您抽吧,不要钱。”然后低头在账本上记上:葛先生,一包中华。
渐渐地,葛老头不常来了。大半年过去,葛老头说他不再住这儿了,银行收走了他的房子。杜生说,不住这儿也要过来转转啊。葛老头说,一定,一定。但他来的次数是愈发少了。
杜生曾经多少次幻想, 葛老头抽尽一支中华,喷出最后一口烟雾,砸吧砸吧嘴说:“我葛老头子要歇手了。”他幻想,某一天葛老头穿着双排扣西装来叫他早晨第一笔生意:“麻烦给我一包中华。”
杜生看着本子上留着给葛老头的账目,一排排码着:葛先生,一包中华。杜生开粮油铺二十多年了,独独给葛老头赊过账。当然,也不能叫做赊账,“您抽吧,不要钱”杜生是心甘情愿的。
但他不企盼什么吗?也不是的。杜生在心里暗暗地想,哪一天葛老头不玩股票了,帐也清了。
庞鸿:90
气韵已经具备,最后一句也压得很棒。结构上还可多斟酌。
张玉娟:93
体面的葛先生因为炒股亏了钱变落魄了,从简单的一个人一件事管窥城市生活的芸芸众生相,文章做得极简约精致。一和二这样的标题可以省略掉的,两个部分想办法用一句话顺接起来就可以了。
倪一宁:95
写得不急不缓,情节布置得妥帖细致,文字上可以多加锤炼。
王亚文:90
细腻,从容,把一个大起大落的故事用平和的语气娓娓道来,市井的人情微妙而生动,很见功力。但是把股市设定为老葛不体面生活的源头,有些偏颇了。
王国英:88
前半部分观察细致,有生活基础,语言清浅有味道;后半部分写得比较概念化,对股市股民心态缺乏了解。整体构架还不错。
姜动:90
清晰的故事、从容的语言。看得出作者的功力。
汤沛:91
中华市面上是没有三十五元的。而且从中华掉到大前门,似乎作者用意在凸显葛先生的经济落魄,不过现实中可能难以发生。似乎作者对于股票有着浓厚的仇意,但作为一个律师,估计葛先生不会亏本到这种程度。所以说,故事是很好,写的很出色,读完觉得挺顺畅的,就差一个让我信服的点。还有就是其实不必要用两个小标题把文章割裂开来。
李杭春:94
人物、故事设计很精致,背景也描述得很精当,两个小人物的交往充满浓浓的人情味。
顾葆春:90
写市井生活极平淡的口吻,节奏火候掌控得很好,难能可贵的是,故事到最后也没掐灭生活的希望
总分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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