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上 不死
我跟着他们上了火车。傍晚时分,天阴阴的。
周围的人群很嘈杂,他们互相推搡着,嘴里含糊不清。有哭闹不休的小孩子,有像破布一样被倾泻而下的人流扔来扔去的老人,也有年轻的男人和女人。
我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或者说,人群像对待一块石头一样毫不客气地撞击着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一股汗酸味混杂着脚臭向我涌来,我索性闭上了眼,随便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袖,凭着本能摸索着踏进了更加闷热的火车。
我意识到有人在看我。这是一个穿着黑衣的很老很老的女人。她包着黑色的头巾,火车里昏暗的橘黄色灯光下,我看到一条一条的皱纹像虫子一样爬满了她松松垮垮的脸,看不太清她脸上有多少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略有浑浊的眼睛里正向我射出精明而严肃的光——我猛然看到我的手正抓着她的衣袖。
我涨红了脸,尴尬地收回了手,讪讪地说道:“抱歉女士,抱歉。”她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去,并没有显出其他老人的蹒跚与孱弱,一步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平静。
我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火车此刻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粗犷的长鸣,然后是机器发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天,完全暗了。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自己适应车厢里沉闷,燥热以及一些说不清楚的奇奇怪怪的难闻的味道。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有过好一会儿的晕眩。从小,我的体质就比一般的男孩子差一点,这也曾多次成为杰克笑话我的理由。杰克是我们几个兄弟中最强壮的。每年春天家里的院子里要除草,要翻地或是栽种新的植物,都是杰克和父亲扛起锄头,天微微亮就开始干活了。因为我有轻度的贫血,总是负责浇花之类的轻活儿,最小的妹妹安娜也会拎着一个小水壶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浇花。我浇哪棵,她也浇哪棵。有时我突然转过身,把她撞倒了,跌坐在地上,就会哇哇大哭。这时总是杰克轻轻地把安娜抱起来,摸摸她的脑袋,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几句,就不哭了。他也会对我笑笑,嘱咐我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从小,杰克就表现出很强的领导才能和思辨口才,是父母最满意的孩子。也是我心里一直想要超越的对象。
我站了一会儿,感觉好一点了。车厢里依旧嘈杂,地面上满是香蕉皮,瓜子壳,香烟头,我看到无数张嘴都在说话,无数个脑袋在我眼前晃动,仿佛一万只苍蝇漫无目的地打转,弄得人心烦。
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头靠着窗。车窗像是有几年没洗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烟灰和油腻秽浊的污渍。恰巧,我也有几个星期没洗澡了,靠在一起,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
我突然感觉到有一阵压抑的气息笼罩着我。不同于方才的烦躁,而是一种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我抬起头,然后看到刚才被我不小心冒犯的老妇人,端正地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严肃地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且仿佛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我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里是哪儿啊?”我指了指窗外。窗外一片漆黑。
“这里是黑夜。”她的话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而是从脚下的地面蔓延出的,因为我看到她似乎没有动嘴唇,连神情也没有变。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只有一团闷热的空气。
我不去想这听起来有些令人费解的回答,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窗外。远方显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当我想仔细去看时,却连轮廓也看不到了。
我在火车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梦里安娜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漂亮的有着金色卷发的姑娘,她跟高中里一个一直暗恋她的男生结婚了。婚礼前她突然把我叫出去,然后哭了。我顿时不知所措,要知道从小我最怕的就是安娜哭了。我问她为什么要哭,她说因为新郎太丑了。我纳闷地走出去跟新郎握手,突然看到他满脸虫子似的的皱纹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就往对面看去。那位老妇人还跟刚才一样一本正经地坐着,动都没动一下。
我捂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发觉周围太安静了。我四下望去,看到一个孩子趴在母亲的腿上睡着了,他的母亲,也显出疲惫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肩膀。后面的几个位子上隐隐地传来呼噜声。有尚未熄灭的香烟头,冒着缕缕白烟。
也许就是这样的安静,将我从梦中惊醒。因为过于寂静,人就失去了依靠。我的姐姐珍妮,一直到8岁还不敢一个人睡,总是缠着母亲。直到妹妹安娜出生,她才一直敬职地担当起长女的任务,细心地照顾妹妹。但有一次我碰巧起来要拿一个什么东西,路过她们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啜泣声。我打开房门进去,看到珍妮抱着才两岁的安娜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但她坚持不要我陪,还以姐姐的名义命令我不准说出去。我曾经很是费解。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一个小小心灵执着的坚强。
然而有时安静更能显出压抑。我不敢再去看对面的人,毕竟年纪大了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心事,只好靠着窗户,期望能再次入睡,这样醒来的时候,就会是白天了。
但她毫无波澜的眼神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让她突然颤动了一下。我听到她问:“你口袋里放着的,是你家人的照片?”
我低下头,才发觉上衣口袋里的照片,不知何时露出了半张,大概是我刚才睡觉时弄的吧。我取出了照片。照片上是我,杰克,珍妮,安娜以及父亲和母亲。那时安娜还被抱在母亲怀里,我还长着满脸的青春痘,瘦瘦小小的,站在珍妮后面。站在我旁边的杰克,已经显现出男人的强壮了,他甚至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母亲和父亲靠在一起,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那也是他身为银行家少有的笑容。照片的背景是我们家的院子,春天的院子里开满了花朵。
老妇人几乎是用抢的将照片夺了过去,从口袋里取出了眼镜,戴上,细细地摩挲着照片。我也在观察着她。
良久,她将照片还给了我,说:“你有一个幸福的家。”
我微笑着接过,又从里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照片,指着其中的一个小女孩说:“这是我的妹妹,安娜,这是她四岁的时候,被家里厨房的一只蟑螂吓到了,我正好拍下了她狼狈的样子。这是我的母亲,她在洗衣服,这是她每个下午都会干的事,虽然很平常,但我最喜欢那个时候的母亲。这是我的兄弟,杰克,他参军了……”
我注意到说到杰克的时候老妇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随即又恢复了神色。我想,大约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吧。于是我给她讲了很多有关杰克小时候的事,包括从小他就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到了大学更是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老妇人静静地听着。
我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窗外依旧黑暗。看着眼前这个孤独的老人,我很想问她要去哪里,她的家人又在哪儿。又或许,她在世上是否还有家人。
杰克的故事很快讲完了,气氛沉寂了下来。老妇人还是仔细地看着杰克的照片。我不知该说什么。我的理智告诉我此刻应该保持安静。老妇人的全身包裹在黑色的衣服里,她把自己弄的很干净,丝毫没有即将步入暮年的那种病态。看着她,我会想起我的母亲。她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物资最匮乏的那段日子,她也能让我们几个孩子过得一样无忧无虑。那天我在车站上,母亲和安娜出来送我。夹着沙子的风吹乱了母亲一向整洁的头发。母亲试了几次想把头发弄好,都失败了。我伸出手,将它们重新撩了过去。然后母亲笑了,我也笑了。我之前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类似的亲密的举动,倒是杰克和两个女孩子,和母亲亲近些。然而我下意识地这样做了,仿佛这一别,就是再也不见。
我突然感到一阵烦闷。这夜未免也太长了。所有人都陷入在黑夜里,只有几只飞虫,还不厌其烦地围着灯打转。外面很安静,里面也很安静。
以前父亲总告诫我们,说要小心安静。他说平静的海面往往是一场超大风暴的预兆,一个人若是长时间地不出声,不反抗,你便要小心了。那时他正与几个对手进行着激烈的竞争,他总说,商场如战场。他错了。因为他没见过真正的战场。
“这是我的儿子,汤姆·布莱克。”
老妇人的话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接过项链,心形的照片上是一个魁梧英朗的男子,穿着笔挺的绿色军装,表情严肃。
“嗯,很优秀的一个军人。”我回答道。
老妇人点点头,说:“参军三个月,他就做到了少校。”
我期待她会接着说下去,但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更多的回复。我将项链还给她,她小心地挂在了颈上,又看了几眼照片里的人,闭上了眼睛,向后靠去,像是准备入睡了。
我看了看窗外,依旧一片漆黑。蒙蒙中好像有人问我,这里是哪儿啊,我脱口说道:“这里是黑夜。”
一阵困意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沉入了睡眠。
梦中不断地有人问我,这里是哪儿啊,我不厌其烦地回答着,这里是黑夜,这里是黑夜,难道你没看到吗?这浓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难道你没看到吗?这沉睡在黑夜里的悲伤的灵魂。难道你没看到吗?这滚落的泪珠与流淌的鲜血。难道你没看到吗?你没看到吗??
我突然浑身战栗起来。我意识到怕是胃病又犯了。我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口车厢里污浊的空气,但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个男孩子被我吵醒了,怪叫着要去上厕所,我隐隐听到他母亲的呵斥声。
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上,温柔地拍打着。我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要是杰克在这儿,他会皱一皱眉头,然后细心地为我端来水,珍妮会去给我拿药,安娜会吹着小拳头跟我说,呼呼,哥哥,痛痛飞飞。
哈哈,痛痛飞飞。我笑了。
“谢谢。”我抬起头,对她说。老妇人又坐回了她的座位上。严肃地看着窗外。
我再也睡不着了。只是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然而黑夜又为这种昏沉添加了一丝渺茫与无助。
“这夜可真长啊。”我看到老妇人似乎也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便找了个不太明智的干巴巴的话题。
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平静地说道:“再长的夜也会过去的。”
我咀嚼着这句话,品味不出什么。
这样,我也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黎明。
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在沙漏里慢慢流淌,我没有想念的,也没有想说的,曾经深深占据我内心的澎湃情感像是一点一点冷退了下去。我看着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有了一些亮色。
陆续开始有人下了火车。他们动作很轻,在黎明的清光里,又像是一个个鬼魅的影子。我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亦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萍水相逢,尽是命中的过客。
“我下一站下。”老妇人突然说。我看了看窗外一片茂密的棕榈树,知道前方,有一片墓地。
我惊异地看着她。但随即想到这是不礼貌的,又赶紧低下了头。
老妇人居然笑了,说:“我去看望我的儿子。他为祖国牺牲,是个好孩子。”
“我,我陪您下车。”我羞愧地说道。
“好。”
早晨的气温还是有些偏凉。我们下了火车,天空微微发白。
“好了,快回去吧,火车要开了。”老妇人说。
“不,”我微笑着,“走吧,我和您同路。”
“一个星期前,战争胜利的前几天,一颗炮弹落在了我家的院子里。”我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走吧。”老妇人握紧了我的手。
庞鸿:93
和作者的前两篇文章相比,这篇显得现实主义了很多。文章细细密密的描写让我很有期待,现实与回忆的交叠,以及对故事的隐隐预感让阅读体验一度绷紧。而最终的结尾没有让人失望,也赋予了前文更多深意。只是一点:外国的人名,却又有难以避免、无心流露的中国环境,看到火车上的瓜子壳这个细节,我专门去查了一下外国人是否嗑瓜子~~
王亚文:88
语言、情节、结构都比较老到,已经是很像样的短篇小说了。但是很多细节上的失真,让文章的感染力大打折扣。
顾葆春:88
氛围和情绪都把控都不错,情节安排上最后也有突破点
李杭春:93
故事编织得很出色,文笔也很老练,只是开头关于火车的嘈杂实在太有本土色彩,以至读了很久才能入戏。
张玉娟:94
情绪渲染得恰到好处,故事的发展有条不紊。一个个家庭成员从背景中浮现出来的创意不错。
倪一宁:87
情节掌控能力很好,节奏不急不缓,只是为什么要在一个如此中国特色的环境里,命名几个外文名字?
王国英:95
有一个很抓眼的开头,叙事非常老道,起承转合自然,语言平实不花俏,更显功力。
姜动:93
情节叙述得很流畅。我喜欢现实感比较强的文章,因为觉得哪怕是高中生也不应该只把眼光放在几个人的小情小爱上。若说缺点的话,开头的细节描写太过情绪化了,外国名字很出戏。
汤沛:93
个人认为作品的两条线都安排的不错,如果能够在“我”的梦与现实交错过程中加入一些伏笔会更好些,我一直以为在火车上是“我”战死沙场后的灵魂遭遇。毕竟是中国的本土人,我觉得用中国元素写可能会更加流畅,因为看了感觉火车上的情景有种中外结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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