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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先生 silkyblade

作者:顾奕俊 发布时间:2016-07-22 17:46:36

我打一开始就不喜欢汤老师。

他是个爱慕虚荣的糟老头子。在刚换新琴的那一个月里,他每节课、每节课地来跟我炫耀。眼睛笑成两道弯,活像QQ表情里的“奸笑”。

“欧料檀木,意大利产的——七十年了!喏,你拉拉看!”

我就把小提琴接过来。厚重的和弦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想拉一小段试试,他就把琴抢了过去,临了还不忘向我“奸笑”一下。

“嘿嘿,还不错吧?”

幸运的是我似乎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学校里坐我前排的男生,每周也在汤老师家里上课。他比我学艺久,我叫他师哥。

“对啊对啊,换了把新琴就唠叨个没完……”一天中午师哥转过来跟我抱怨,“虽然看上去真的蛮贵的样子……”

“真的蛮贵?”初中时的我对这些还没什么概念。

“两万吧,起码,”他说,“毕竟,那个……”

“……欧料檀木,意大利产的——七十年了!”我们两个夸张地模仿起他的腔调,大笑起来。

汤老师和老伴和儿子和儿媳住在一起。然而一进玄关,第一眼看到却不是全家福或者婚纱照。那里摆着一张他的单人独照。

“想不到吧,汤老师年轻的时候还蛮帅的。”他笑嘻嘻地给我看照片。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他们家,我用手指抚摸过镜框的玻璃面,仿佛还能触到时间的粗糙感。黑白照片中的汤老师还是位青年。他端坐在椅上,燕尾礼服,手握提琴。彼时浓密的黑发梳得整齐盖过前额,他双目微抬,面色沉着;挺拔的腰姿,像一枚新铸的硬币。

听师哥说,那是他上个世纪在上海某乐队时照的。直到那件事之后汤老师搬家,他也始终把这张照片摆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电视里再常见不过的剧情。那天我迟到了一些,在我之前上课的师哥已经离开了汤老师家。我紧张地跑到门前,小口喘着气。突然屋内传来了陶瓷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喊叫、年轻男人的劝解、老年女人的驳斥、老年男人的嗫嚅,有关噪音和音乐、钱和房子和工作。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敲门时,食指关节已经不小心在门上叩了一下。霎时屋内变得一片寂静,汤老师说一声“来了!”,一阵悉索声,门开了。

“呦,来啦,”他说。

他笑的时候躲闪着眼睛。

几周后,汤老师搬去了新家——老城区的一幢旧宅。虽然汤老师和老伴居住的六层是违章搭建的,每登一次到五楼到六楼的木梯,我都会有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可他的皱纹却逐渐舒缓开了。我觉得,是老城区古老温馨的空气给予了他足够的治愈。而他呢,像是重新游回海里的带鱼一样,又开始唠叨起来。

jvku!你看,以前教的学生给我寄来的新年贺卡——那么多年了还记得我!上面写着什么……‘今天我在卡内基金色大厅独奏十五分钟,念想汤老师您以前的教导,万分感激’……呦,在外国还不忘记我!”

jvku!你看,天目琴行给我寄的聘书——去不去?当然不去了!谁要给他们教啊。”

jvku!……”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嘉兴话一遍遍叫我名字,给我看这看那的。我总是很敷衍的用“嗯嗯”、“是啊好厉害啊”对付过去。等他讲得差不多心满意足了,他就收住笑容,往椅子上一沉。“我们开始吧。”

不得不承认,作为教师,他是极为优秀的。这也是我当初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会在我演奏过程中,猛的用弓敲一下我的手指——“再高一点!”待我好不容易全曲奏毕,他或许又会冷冷地说:“是上星期太忙了吗?”逼的我连连认错。

他的技巧又是一流的。尽管粗短的四肢与“梵婀玲”这件乐器搭配在一起显得有点可笑,但当他五指在四弦上翻动时,周边的空气都会因此安静下来,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听众看见的,仿佛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老头顶着满头皱纹;而是在月下独诉衷肠的,少年维特。

她就这样意外又合理地出现了。

那个周五的黄昏,我一如既往来到了汤老师家。穿堂而过的秋风害我打了个哆嗦。汤老师已经坐在房间里了,我打个招呼,顺上门。他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穿着一条鸡心领的浅灰羊毛衫,左手紧握琴把,显得很焦躁的样子。我环顾房间一周,没发现什么与往常不同的。

他走上前来,把琴架挪了一挪。

“这里光线好。这里光线好。”他说。

那个星期我练的曲子是爱德华·埃尔加的《爱的礼赞》,作曲家献给他未婚妻的一首小夜曲。汤老师反常地提出要先示范,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先检验我的练习成果。就在我疑惑不解的空档,又一阵秋风将我的视线引了过去——

阳台的窗户不合时宜地大开着。对楼的楼梯间上,一只披着长发的脑袋,由双手支撑着,架在窗台上。女青年秀气的脸上双唇紧抿着,和我对上视线后,不好意思地挥手笑了笑。那刻,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关于那只紧握琴把的左手的意义。

下一秒琴弓挥动,空气里第一声蜂鸣,女青年闭上了双眼。秋日余晖照在对楼斑驳的墙壁和女青年的身上,染成了一片金黄。温馨的空气中只剩下悠扬的琴声,仿佛将人倾倒入一片大醉之中;只见得汤先生双目微抬、脊背挺拔,令人不禁联想起一枚新铸成的硬币,庄严而俊俏。

这样的演奏在之后的星期里持续着。每次,女青年都会在这个时间来逗留几分钟,然后汤老师开始上课。我并不介意这小小的占用,相反,我很乐意为他提供这微不足道的舞台。但事总与愿违。在一次演奏途中,汤老师的老伴突然冲进房间里来。她摔上阳台的玻璃窗,扯下窗帘,尖着嗓子喊道:

“你怎么不到人家家里去拉!到人家房间里去拉!到人家床上去拉!”

那天我匆匆就走了。没人知道那一星期里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之后的周五我见到汤老师时,他又变回了糟老头,发球的毛线衣,耷拉的眼皮。女青年也再没出现过。

之后的日子里,汤老师话明显变少了。而我,由于日益繁忙的学校生活,选择结束了学艺生涯,告别了汤老师。

或许是拖拉,或许是生怕难以启齿,总之,之后的三年里我没有尝试和汤老师联系过一次,甚至连一丝愧疚感也没有。

今年初,我结束外地的自主招生回到嘉兴。在火车站旁的十字路口上,我又见到了那个身影,只是那个身影显得有些陌生了。棕色的皮夹克为他御寒,红色的摩托是他的代步工具,背上的琴盒说明他正要去学生家里上课——他偶尔也会接这样的工作。我想上去打个招呼,但一种异样感阻止了我。信号灯由红转绿,他转动把手冲了出去,就在他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时,我意识到了那个形状的意义——他背着的是吉他琴盒。

回到家后我拨通了“师哥”的电话。他似乎在做练习,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因此说话有些琐碎。我把我理解后的经过整理在这里。

不同于我这种玩票性质的,对于大多数初三生来说,一月的B级考试关系着中考加分,自然也备受家长关注。

然而汤老师的学生在那一年的考试中有失常态,竟无一人通过(包括师哥)。不知是那件事的延时作用,还是机缘巧合。

但家长间就有了些不好的传言,孩子纷纷被带走,新学生也很难再找到。汤老师的生意很难再支持下去,而孩子又不争气。他只好卖掉了小提琴,改行去天目琴行教吉他。

“就是那把意大利产的,”师哥说。

“为什么是吉他?”

“他说:‘现在学这个的人多。’”

师哥挂断了电话。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许久。没有伤心也没有愤怒,只是郁闷得无法排遣。

吉他?你让他那粗短的四肢去弹吉他?还有更可笑的事么?

我想象着他躲闪着眼笑着说“现在学这个的人多”的样子。

我想起黑白照片里那个硬币一样棱角分明的青年。

我想象汤先生把吉他在地上砸成碎片的场景。

……

在落泪的前一刻,我眨了两下眼憋了回去。我从抽屉里翻出明信片掏出笔,写下这些文字:

“汤老师,新年快乐!我是jvku,不知道您还记得学生吗?我今天参加了外地的自主招生,和老师聊起学小提琴的经历,谈的非常愉快。想起汤老师您以前的教导,感到非常感激。不知您最近还好吗?希望一切都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王国英:90
故事读来令人唏嘘,文章的场景描写和人物刻画生动跳脱,情节设置一环扣一环,前后有呼应,情绪有张弛。

庞鸿:94
语言简洁、明快而生动,不需要花力气把文字拗得面目全非,照样有感染人的力量,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叙述。不同的文字,要么写出八卦消息,要么写出人生辛酸,你无疑是用了前者的素材,写出了后者的感慨,非常棒(不过嘉兴这么小,学琴的圈子更小,是不是换个姓比较好,好吧我管太多了)。只是前半部分是你亲身经历的事件所以很饱满,而后半部分由于只是“听说”所以相对粗糙了一些。另外jvku这名字太萌啦,我想了半天到底是哪两个字。

李杭春:96
在一个浮躁的、功利的、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我们去哪里找寻生活的艺术和艺术的生活?汤先生正是这个俗世孕育的悲剧。

张玉娟:95
很棒的一篇写人物的佳作!人物性格塑造传神,还带着一种被世俗排挤的悲剧精神。

倪一宁:92
人物不仅有血有肉,还有风骨。

姜动:90
一个塑造得很成功的人物,但是给读者带来的张力上还是有些弱。

顾葆春:92
神韵都抓得不错,开头就活灵活现地把汤先生推到我们眼前,同时又有现实的无奈,令人感慨

王亚文:90
一声叹息!人物鲜活,叙述流畅,情感真实,行文有节奏。很不错!

汤沛:94
巧的是少时我也被一个汤姓老头交过小提琴,后来也在天目琴行学过,读的时候多少有些代入。整个读下来,这个汤先生有自己的脾气,性格十分鲜明,似浮雕,在平平的文章中,就他这人凸显了出来,整篇文章下来,百味杂陈,足够好。
总分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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