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殇 白玉苦瓜
很多年后,来到这间西厢房,总还能唤醒记忆中丝丝脉脉,缠绵湿润的药香。沸腾而出的氤氲苦意中,祖母清瘦的侧影低头分拣着药材,偶尔踢一踢脚边的火盆,火星隐灭,松枝的香气浓郁不散。
阖门离去,瓦松占据了屋顶整个向阳面,繁密茂盛,却也一年一年提醒我这间小院的荒芜。再没有那双手粗糙却是温柔,曝晒瓦松,研磨成粉,洒在我流血的伤口。待到结痂,剪下芦荟,剥皮捣碎,涂抹在凹凸不平的伤疤,将岁月抹平,时光软化。
朝西的厢房,有个好听的名字——药庐,是祖母的居所。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从心到肉都散发着干净的妇人。尽管头发已染上不少银霜,却是用桂花油梳得一丝不乱。衣服干净齐整,和“药庐”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祖母的身子骨不太好,常年药不离口。屋前的煤炉一年四季都烧得火红。立在炉上的药罐底部熏得焦黑,盛上大半的清水,抓上一服的炒白术、白芍、茯苓、当归、合欢花,文火慢熬。从药罐下的空隙看去,可以看到蜂窝状的煤饼,烧的炽红,像一枚红琥珀般的鲜艳,光彩流动耀眼。
一个时辰,药煮开,升腾的蒸汽携带着浓郁的药香,顶开罐盖,使它有节奏地弹跳着。清苦沁脾的药味缓缓充斥了小院,让人感到辽远空旷的寒凉。用粗布隔绝罐把的热度,一手托住罐底,看那乌黑浓稠的药汁悬挂如川,注入瓷碗,以药的真粹垂钓另一世界的喧哗,无数浪花水泡翻涌,滚滚热气升腾。我曾好奇地抿了口药汁,苦涩不需要铺垫,在舌腔恣意冲撞,汹涌,舌头麻木,逼得双眼蒙上一层水雾。祖母却眉也不皱,便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她的语气平淡熟稔,像在述说一个多年老友:“这药,陪了我大半辈子,开始觉得难以下咽,慢慢地竟也尝不出它的苦味。喝下的都是药的灵魂,是草药的生命精华,不觉得苦,反而是甜的。”
祖母药材吃完后,每每让我拿着药方去药馆抓药,这是我最为兴奋的时刻。狭小古朴的药馆,漂浮着浓郁、清苦的药香,它的神秘横亘了时空,堆砌而成古朴二字。墙上一排排小木屉都贴有红纸墨字的药名。桔梗、白薇、灯笼草、天南星、半边莲都是好听的名字、并给人一种妥帖安稳的感觉。戴着老花镜的药馆老板,像是上一个时代的遗老,近乎偏执地用毛笔写药方,在木臼里杵药,习惯用算盘核账。他的手骨嶙峋,长期与药材打交道,指甲泛黄光亮,拨动起算盘珠子行云流水,韵律若山东快板。接过药方,浏览一遍,他便转身从一个个神秘的木屉里抓出少许药材,安放在秤盘上,双眼紧盯着刻度,小心翼翼地拨动秤砣,最后将药材倒在桑皮纸上,细致地折叠扎捆好递给我。柜面上立着几只大瓷罐,盛放着几种药丸,都是药馆自制的。老板看着古板,难以接近,我却不害怕,他的心肠很好。记得他说起过,药丸比药汤更便宜,在清热解毒,利水消肿等方面疗效相近,尽管制作麻烦,但经济不宽裕的人群我们也要照顾到。
南方六月,潮湿的梅雨季,淅淅沥沥,滋生了石板上厚厚的青苔。祖母不放心家里的三分田,便不顾自己的腿脚不便,去了后山。因为今年从药馆讨了些黄岑的种子,听说泡茶清热降火,对我的口疮有药用,便新栽了数十株,黄岑耐旱怕涝,想着若是堤埂坍塌或杂草堵塞沟渠,影响排水,这今年的黄岑茶怕是没有了着落。雨天路滑,青苔丛生,祖母失足跌倒在了山路。幸而碰到了管山的二表叔,被及时地送往了医院,又知会了父母。
祖母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有些许的清醒。那么坚强,对苦药毫不动容的祖母,我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与不安,从来只与中药相扶相携,西医对她只能是陌生而又相疑的存在,那道发着寒光的手术室门,对她而言是一个生死门关。她的手紧紧地拽着我们,冰凉冰凉。我知道,她不愿那么冰凉的器械穿过她的身体,她惧怕一梦之后永远不能醒来,这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这恒温的冷气,不是她安稳的故园,也不是栖身的天堂。她的目光如此绵长依恋,像是一道不尽的线,我们便是她所寻找的时空的终点。
幸而,祖母身上的两处骨折并没有将她带离我们,成为一只无依的风筝。但是,一向轻视中药的父亲发了脾气,他的话语决绝而又不容置疑,禁止祖母再碰中药。自尊的祖母也对中药缄口不言。
祖母出院后,拐杖成了她如影随形的亲人。每个梅雨季节,是她最难熬的劫难。骨伤后的疼痛,在潮湿中恣意地增长。祖母在病痛折磨下,衰老的很快。但她依旧是时常微笑的,她每次都记得将我唤到床前,偷偷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桑皮纸包,层层打开之后,是晒干的甘草片,让我尝甜的同时,也能清热降火。疼得难忍时,她也会嚼一些偷藏的甘草,还以此解嘲引我开心,“以前喝苦药眉都不皱,现在却因为腿疼跟你一样尽爱吃些甜的,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只是这样我便就觉得生活没那么辛苦。”
这样过了两年,祖母走了,她的头发还未全白,却早早地离开了。埋葬骨灰盒的是家里带去的土,有着药香的记忆,我想她会心安。
祖母走后,中药成了父母眼中另祖母蒙难的罪魁祸首,成了一家人言谈永远的禁地。又到了梅雨季,家中不再有她每年送来的白花丹香包的味道,潮湿的雨季被无限的延长,似乎永远都走不完。父母本就是西医的拥趸,中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印记和尊严。中药这艘小舟,像祖母一样,弯弯绕绕,驶进了时光深处,不知所终。
时隔多年,当我和母亲踏足城市的药店时,五花八门的西药占据了我整个视野。走到逼仄的角落,一排玻璃柜中罗列着少许的药材。我的眼中闪烁过片刻的兴奋,我依稀还能辨认出它们,这圆圆的是罗汉果,带倒刺的是钩藤……小时候是祖母将我抱于膝上,一样样指给我看,教我辨认。我拼命嗅鼻,想要重新找回记忆中的药香,却只能搜寻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被过滤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清水浸泡了无数遍,远远没有当年的浓郁。当年的药香,是漂浮在那一方天地的角角落落,只要吸上一口,鼻腔便沾染湿润了药的记忆。而现在,中药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沉默在记忆深处,也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飘摇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旋转在不停流逝的历史河流里。它们的光芒被西药所掩盖,它们的处境尴尬令人无所适从,它们的灵魂在埋没中呐喊,哭泣。
所谓的药大都是些亡去很久的草,还要经受晒、烘、焙或炒——九九八十一劫,少了一劫,也不能成药。药,它曾经是生命,而后灵魂不灭,所以它才能以爱渡世,解救千千万万的生命。冰冷的西药,它有繁琐冗长的化学成分,终究却少了那一次生命的劫。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祖母也是一味药,她的生命在苦难中愈加光洁,在劫难锤炼中却安之若素,她以温和的药性治愈着最亲爱的人。只是她走了,将药香一丝丝剥离出我的生命,留下一段永远写不尽的悲伤。
一位药师用亲切专业的口吻向母亲询问病症,随即拿出多种西药推到母亲近前,极力渲染疗效,并自信地点明,这几种药医保都可以报销。记忆中药馆的药丸似乎是不合时宜得跳入我的脑海,随即嘴角漫开苦笑,药丸轻贱之下是医者温热的心肠,而现在社会再昂贵的药物之下却是人心的轻贱。不仅仅祖母带着中药离开了我们,这时代也已经不属于纯粹的中药了。
王国英:90
略带苦涩和忧伤的情感如中药香弥漫在空气中一样渗透到文字的气息里。写的不仅是中药,更是亲情和人生的品味和感悟。
李杭春:92
从中药和中医的角度感受时代变迁,而且字里行间渗透对传统中医药和传统文化的深情,应该是一个沉稳安静、敏感多思的孩子。
张玉娟:92
从对祖母的怀念到中药的味道与中落,字里行间都渗透着敏锐的感受力和深刻的思辨能力。
庞鸿:96
文字看似平实,却有无尽魅力,描写不落俗套,字里行间生出柔和的枝蔓,将回忆、亲情编织成细细密密的大网。最后一段说到人心轻贱,觉得有点突兀和偏激,一是之前没有太多铺垫,二是与全文的温润气质不太相符。
王亚文:90
很特别,文字功底也很不错。如果不是对中药有深厚的感情,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对于高中生来说真是很难得。不过,最后的几段文字有失偏颇了。
顾葆春:89
弥漫着哀伤的药香,却又写出安之若素的淡然味道,读来舒适自然,写草药生命的劫,可以看到淡淡的生命感悟
姜动:90
主题和文风都很有中药般沉淀的意味。不过建议能不能把题目中的“殇”个换个字?
倪一宁:93
语气温柔又淡然,弥漫着草药香,非常舒服的文章。
汤沛:94
中西药之间的纷争一直都有,外国人觉得中药厉害,中国人觉得西药牛逼,其实都是人的心态不同而已。一个见效快,一个见效慢,祖母就像这个中药一样,安详度过一生,全心全意为家人着想,不落下许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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