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风景 安川念
觉得冷的时候他醒了过来。
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难怪会冷。他有些不满地低声咒骂了一句,慢悠悠地坐起来。身体难得的没有熬夜带来的腰酸背痛的沉重感,这使他很欣慰,多亏了这个冗长的无人打扰的觉,好久没有睡得那么沉了那么久了,尽管他睡得还是不安稳,总梦见电脑屏幕上显示选择继续游戏还是退出的页面,鼠标指在“退出”上,他在梦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移不开,可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大概这段时间夜以继日打游戏无数次面对这样的选择带来的后遗症吧,明明自己已经在昏睡前都打通关了呢,他笑着挠了挠头。头发好像很久没洗了,上次认认真真的洗澡是什么时候都快记不清了。干脆痛痛快快洗个澡再去吃点早饭吧,他想。
脚趾触到地板的瞬间他怔了一怔,地板居然异常的干净。如果说起初因为刚醒还有点恍惚,现在他是彻底清醒了,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不仅电脑桌上的方便面盒子全部被理走,就连四处散放的各种杂志光盘都被理的整整齐齐。一股无名之火立马窜了上来。他记得自己说过很多次了,自己的房间不需要她插手,这不是什么独立自主的宣言,只是自己的私人空间被别人鸡零狗碎地折腾这点会让自己很不爽,真的很不爽。
以为我会感激她么,破坏我一大早的好心情,真是……他碎碎念地一把拉开房门,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闭,好一会才适应了房间外明亮的环境。他发现视野模模糊糊的,使劲揉了眼睛也没效果,近视度数下降的真快啊!他在内心感慨了一句。墙上挂了幅什么画都看不清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个在拖地的背影却还是那么清晰。她只顾自己边边角角地拖,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刚才还满肚子喷火的抱怨,不知为何现在一句都讲不出。张了张嘴,只出了一声没好气的喂。
女人的动作滞了滞,慢慢地直起腰,两手拄在拖把儿头上,却没有回头。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反而等待她开口说些什么。
但女人只是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窗外,不久就收回了目光,将滑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接着又一声不吭地弯腰拖地。
他有点吃惊,虽然有很多次跟她吵架,冷战,但往往都是她先妥协,以——今天天气真好呀——这样的话开始,尽管往往以以沉默结束。
看来被讨厌了呢。他摸了摸鼻子坐了下来,有我这样一个儿子估计也会很头疼吧,不学习了也不找工作,不务正业,整天躲在房间里在游戏的世界里杀得天昏地暗,感到厌烦也是迟早的事吧。他想。
窗外麻雀叫的欢快,阳光很好,他在窝坐在沙发的阴影里,懒懒地看着。突然记不起自己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瞥到了电视柜上的相片。老照片了呢,相片里的他还是小孩一个啊,嘴巴咧的都快到耳根了,似乎是想让全世界都看看他的豁牙儿一样。
怎么把这张翻出来了,或者一直是放在这里的只是自己很少来客厅都没注意到?
他眯了眯眼,仔细瞅了会后又自嘲地摇摇头。
他记得拍这张照片时候的情景。说来也奇怪,他从来没有想起过,却一直知道自己记得。 大概这就是所谓难忘的事吧,从来不曾记起,却也从来不会忘记。
那天天气也很好,阳光很好,麻雀也叫的很欢。
他那不负责的爸爸终于抛弃了他们,分别的时候甚至连头也没有回,匆匆地就消失在了拐角。
他有些茫然无措,一动不动地朝着爸爸消失的方向,直到感觉到手被更大的力气握住,才慢慢转过头来。
妈妈背着阳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只剩下,我们了啊。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
声音从隔世经年般遥远的时间的那头传来,回响在耳边,连语调停顿都不差半分。
怎么突然想起往事了呢?都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啊,他喃喃道。
女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好多趟,每次都垂着头,假装没看见一样。他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压在胸口闷闷的。想开口却又不甘心,只好接着沉默地窝在沙发角落,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等着对方先按捺不住,像以往每一次每一次一样,扯着笑容,慢慢蹭到他身边放下一杯茶,感慨似的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到那时再决定要不要搭理她吧。
可眼前这情形完全没有朝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女人拖完地又洗了衣服,明明是全自动的洗衣机,她却站在旁边发呆边等着。阳光漫过窗棂切进来,在她头上投下一半光,生出一半影。
耐心不错了嘛,他想,明摆着不想和我正面对上,宁愿在阳台发呆啊。话说她每天都那么忙么?家务事一件接着一件,一刻也不休息吗?为什么……感觉很寂寞呢?
楼下不知是谁占了谁的车位,喇叭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鸣个不停。哪家的宠物狗也凑起热闹,叫声尖锐刺耳。最后大概是门卫闻声赶来,接着就是几人的交谈声,没多久,一切噪声都渐渐隐了下去。
女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以不变的姿势杵在那里,甚至头都不曾转动一下,围绕在她周围的只有缓慢行走的阳光,以及催眠曲似的洗衣机的转动声。她的身影定格在一片柔和的琥珀色的背景里,恍若隔世。
他突然觉得离她很遥远。
以前楼下发生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把他拉来一起趴在窗户上看。小的时候还会和她一起偷笑偷偷评论,但他慢慢的就厌烦了,再后来干脆戴上耳机调大音量,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给人感觉很忙的样子,这时候打开的门就会轻轻掩上,再无声息。
他有时候也会想,在游戏里英姿勃发,气吞万里,打出一方天下有什么用呢,给谁看呢,无管怎样,现实生活还是如此的艰难与不堪啊。
阳台里不知什么时候飞进一只虫子,不停撞着窗户的玻璃试图找到进来时的路。砰砰声刺痛他的心脏。
够了……不会痛么?他摇摇头,摸索着站起来,停下来吧,已经遍体鳞伤了……
翅膀震动的声音和撞击窗户玻璃的声音竟然拉回了女人游离的思绪。她微微侧了侧头,盯着虫子看了一会,接着缓缓抬起手,拉开了窗户,虫子嗡的一声就飞远了。一阵风拂过,女人的几根发丝飞扬起来,她就这么两手搭在窗沿上,久久望着虫子远去的方向而不语。
他楞了楞,起身的动作僵在那里。
只要开窗就行了么?
他慢慢站直身体,不知为何内心被一种悲伤的酸涩感击中,钝痛不已。
呐……我说……
刚开口想说的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外婆家。他手有些发抖,迟疑地伸出手想去拿话筒,却有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抢在他前面接了起来。
“妈,哎,我在……”女人在沙发角上坐了下来,“我没事的啦,你们放心……啊?不用不用,我好的很,每天每天的都忙死了……”
他退后了一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等等……
“走了都一个多月,我也没那么难过了,真的。”他分明看到女人握住话筒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电话上,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惊涛骇浪。
慢着……他向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从一开始就隐隐觉得的不协调终于变成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世界,他的世界开始动摇,墙壁,天花板,地板都像拼图一般分崩离析,止不住地碎裂剥落。
恍惚中他看见了,墙上那幅一直看不清的画,那是他——黑白无声的定格。
“只是觉得好遗憾啊,还有好多好多风景,不能和他一起看到了……”
女人哽咽的声音也远了,呜呜咽咽的听不清,他看到他和她之间那条鸿沟,中有岁月川流不息,那是他今生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看见八岁的他牵着妈妈的手,行走在杨花烟云处,他听见他说: “老师和我们说不迟到,不早退,爸爸早退了,但我不会。什么风景都是我们两个的,今天天气那么好,所以……不要哭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无奈地笑笑。
呀,这还真是……
女人握着话筒突然止了声。风从未关的窗户里灌进来,将茶几上的杂志翻得哗哗作响。日影斑驳,麻雀在外头叽喳个不停。
电话那头询问了好多声女人才回过神来。
“啊,没事没事,今天外面天气真好啊。”
就想着要不要出去走走呢。
顾葆春:95
母子之间那种状态写得丝丝入扣:干涉、怨气、原谅,还有存于心底的那种关注和爱。埋下的伏笔若隐若现,使得文末崩塌的感觉更为悲从中来。短短的情景蕴含了大大的情感跌宕,显示出作者的掌控能力。
庞鸿:92
注重细节的都是好孩子。结尾意料之外,如果能再“情理之中”一些会更完美。
王国英:84
开头很有故事性,很抓眼。可惜这种张力未能保持,情节发展和情绪有些松散。
李杭春:88
有点虎头蛇尾啊,前面铺垫得很到位,母亲无声而无助的形象细腻传神;电话铃声响起后却变成一笔糊涂帐,都没明白母亲为谁流泪,谁走了一个多月,跟谁不能一起看到(风景),是那个一去不回头的父亲吗?
张玉娟:95
又是一篇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文章。前半部分叙述不动声色,直至叙述者被电话声惊扰之后,突然自己是重回生的世界。当读者也在这瞬间醒悟时,才惊觉,原本冷漠的世界原来充满了温情。
王亚文:89
看似不经意间却很好地表现了母子之间的情感。一个并不鲜见的题材写出了新意。
姜动:90
很有镜头感的情节。在结构安排上可以再推敲推敲。
倪一宁:90
细节处最见真情,很入戏。
汤沛:94
有种日系小说的口风,感觉很不错。对于母亲的细节都描写十分的出色,而“我”的内心独白也让读者看了觉得很舒服。最重要的是“我”的情感变化十分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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