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投稿
消息通知

请在登录后查看

参与投稿

参与活动

互动留言

锐角网-中学生天地旗下网站

葬礼 右耳

作者:顾奕俊 发布时间:2016-07-22 22:22:46

杨美林死于壬辰年五月十二凌晨。

她离开的时候只有从上海赶来的二儿子姚振在身边。老太太死之前,姚振就一直问她:“你觉得你会去——吗……”老太太摇摇头又摇摇头。姚振看看母亲的情况已经比前一日好了许多,就懒懒地在躺椅上睡着了。从前几日开始老太太就一直高烧40度,不再进食也不再讲话了,只是偶尔点点头摇摇头,一副即将驾鹤西去的样子。小镇的传统是只有儿子才能为老人送终,所以姐妹们就叫来了上海的二哥。姚振一来,大儿子姚元就匆匆忙忙赶去上班,谁都拦不住他的挣钱心切。其实姚元也不是什么少了一分钟的工作时间就能损失好几万的老板,他只是一个给老板看门的人,却也做的尽职尽业。

姚振再去看老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气息。姚振赶紧掏出手机给几个妹妹打电话。几十分钟以后几个妹妹带着丈夫浩浩荡荡地来了。只是姚元没有手机,谁也联系不到他。兄妹几个先给老母亲擦了身,再穿上衣服。天气炎热,大嫂建珍借来了专用冰柜,大伙儿把老太太抬进了冰柜里,接着姐妹们带着丈夫布置起了灵堂,姚振开始通知各路人马关于母亲的死讯。

清晨六点,第一个吊唁者摇摇晃晃地来了,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三姐妹咿咿呀呀地哭了起来,最小的姚沁招呼着客人。三姐妹的哭喊一个高过一个:“哎呀我的妈妈呀,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诸如此类。待到吊唁者在牌位前鞠了个躬,这哭喊声停得一个比一个快。按照村子里的习俗,吊唁者是要喝上一杯浓茶的,现如今儿女们为了省事,都以矿泉水代替。吊唁者是老太太的表亲戚,比老太太要小上一辈。老太太死时已是八十六岁高龄,同辈人大多都已经入了土,只留下几个动不能动、说不会说的瘫痪老人。杨美林要是没跌那一跤,还能做个饭、养个花,起码还能四处走动走动。三个月的瘫痪生活还是让老人家接受了死神的召唤。

老太太那表亲戚拧开矿泉水瓶盖,恶狠狠地喝了一口,像是想对这水出一口恶气,埋怨这老人去的不是时候,这日子近了三伏天,尽管还是清晨,太阳就已经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知了也早早地起了床,蝉鸣四起,惹人心烦。姚沁给客人端来了一把椅子,那表亲戚的屁股刚沾着椅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炫耀似的瞥了一眼自己的金表,然后像是椅子上放了钉子似的,扑腾一下站了起来。“哎呀呀,我这上班都要迟到了,这这这——真对不住啊。”姚家的兄弟姐妹倒也不打算留他太久,二哥姚振一挥手:“那你就先走吧,别耽误了事啊。”那客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死的人倒是死的干净了,我们活着的还要活啊,那我就先走了。”随后就颠儿着小跑出了大门。

至此,杨美林的丈夫、兄妹几个的父亲姚善根一句话都没说。老汉抽着小女婿递给他的硬盒中华,一支接着一支。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每每看到老汉抽着烟就忍不住多说几句。老汉的耳朵的不好,听不到老伴的责骂,也嗯啊嗯地答应着。自从老伴跌了一跤卧病在床,九十二岁的姚善根一直都悉心照料着自己的妻子。儿女有时候工作忙,没来得及给他们买菜做饭。善根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去好几里外的小市场买菜。老汉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儿子,无奈家道败落娶了老太太。结婚七十多年来,一直是老太太操持家务,老汉从不买菜做饭洗衣服,还依然延续着自己少爷时的习惯,高高在上。自三个月前老伴卧病,老汉就开始学着做饭洗衣照料爱人。走过了七十几载光阴,与老伴生活已经成了老汉的习惯。习惯是最可怕的。如今老伴早早地躺进了灵柩,老汉的心里不知是酸还是苦。他看着焦灼的日光直射于大地之上,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偌大的漩涡,让他晕眩,那一缕光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珍藏,而现在却扎得他心里火辣辣地疼。他的眼里常常噬满了泪水,也许也只有他,是在真正地哭泣。

虽说死人是件不大吉利的事,但多嘴的婆娘还是把这件事大大咧咧地说开了。

姚元早早地下了班,卷着裤腿儿,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小媳妇叽叽喳喳地说成一片。姚元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讨厌这小村子,这种讨厌甚至挂在了脸上。他自以为是见过世界的,就把村子当成了这个世界的边角料,被遗弃的。要是依了他的心,是要走出去的。可是他身子太弱,经不起大世界的动荡,最终还是退回了小村子。于是,他觉着自己也成了那世界裁剩的边角料,裁又没裁好,身子裁在这里,心却裁在了外面。

看了一夜的门,姚元打算给自己放个小假,他端出一小碗咸菜,抓了一把开心豆,热了一壶烧酒。即使是在夏天,姚元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凉得很,他喜欢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一杯热烧酒下肚,汗点儿就冒了出来,他挑了一点儿的咸菜,嘎吱嘎吱地嚼着,又抓起一颗开心豆放进嘴里,然后再噗地把壳吐出来。他羡慕自己老板的生活,住着花园洋房,随便签个文件就能有好几百万入账。他也不是没出去闯过,只可惜老天爷不给面子呀。喝热烧酒是姚元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他看着白瓷杯口大口大口地吐着热气,他就觉得这已经足够聊以自慰了。

也就是在姚元漾起幸福的红晕的时候,他的妻子周慧珍啪一脚踢开了门。

“哎呀你个老畜生,你妈都死了,你还在这儿喝酒!”周慧珍的大嗓门在这时候发挥出了最佳水准。

此时的姚元已是微醉,他一喝酒就上脸,周慧珍看着红彤彤地满头大汗的丈夫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老娘都死了,你还喝酒,喝喝喝,喝不死你啊……”

小村子毕竟是小村子,稍微大点儿声就会招来一群围观者。姚元家门口早已经聚集一大帮子人。周慧珍这时候快速展现出了她泼辣的本色:“看什么看啊!这是你家男人啊?!——”说着一脚把门给踹住了。周慧珍以前是做过妇女主任的,大有领导风范。

周慧珍骂骂咧咧地冲到厨房,抄起醋罐子就往姚元嘴里倒。

一大口醋下肚,姚元总算是有些清醒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老娘走了?”他将信将疑,又似乎是不敢相信,总之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周慧珍还是一副改不了的暴脾气:“废话!死在大清早啦!”说着就拽着姚元往灵堂走。

这时候的灵堂也有了些生气。看到大哥被大嫂拽着走,一帮子兄弟姐妹都懵了。

周慧珍又开始发挥其大嗓门的优势:“这个老畜生,竟然躲在家里喝酒,你们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姚元这回是彻底的醒了,他噼地甩了老婆一巴掌:“你个老婆子还有完没完了啊!你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是吧!”

周慧珍当然是不甘示弱:“你这个王八蛋!老娘今天跟你拼了!”说着举起右手也要冲上去扇姚元。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这下灵堂可岂止是有生气,简直是热闹得要翻天啦!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地方倒是不像灵堂,像极了擂台。姚元抓起周慧珍的头发,周慧珍不停地骂着脏字又不断地发出啊啊的尖叫声。姐妹几个看看哥哥又互相看看,谁都没敢动。围观的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就仿佛周慧珍和姚元是在表演一样,人们嘻嘻哈哈地指点着,甚至还有人喊着:“姚元啊,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连个老婆娘都打不过!”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妇女同志们的强烈不满:“慧珍啊,我们妇女的尊严就全攥在你的手上了!”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大家都互相挤着,都想再靠前些,观看更精彩更清晰的赛事。当然这时也不乏色鬼的存在。男人色迷迷地瞪着眼,在这家姑娘圆滚滚的屁股上摸一把,又到搂搂那家姑娘的腰。

善根老汉终于坐不住了。他几乎想象不到自己老伴的葬礼竟然是这样的境况,他也无法想象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场闹剧的。他举起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蹬,抬起屁股就往门外走去。人群看到老汉慢慢靠近就忽的一下散了,谁也不知道老汉会不会在自己身边磕一跤,这到时候可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色魔还没搂着最漂亮的姑娘的肩,那漂亮姑娘就也要随着人群散去,正好看到色魔蠢蠢欲动的双手,就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扬长而去。

善根拄着拐杖走着,蹒跚地。老汉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苟言笑的耋髦老人,发白如霜须老如雪,刻满沧桑的国字脸,倔强的鹰勾鼻子,宽阔的肩膀,微驼的脊背。补洞多多的白色汗衫,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艳阳下,老汉的心是冰凉冰凉的。几年前,他还和老伴相携着走这条路,几年后的今天,路边的野花比当年开得更艳,行道树的绿叶翠得快滴出些水来,可早已没有相伴同行的人。老汉哆嗦了一下,他在颤抖。他不知道他现在能做什么,老伴还没入土就发生了如此荒唐的闹剧。越是老人,就越重面子,更何况是现在那个刚刚失去至亲的善根。他老了,孩子们都大了。他再也没有办法像孩子们小时候那样用拳头吓唬他们,现在举着拳头的却是自己的孩子!老汉觉得后背发凉,他觉得痛,却感觉不到是哪里在隐隐作痛。

周慧珍顶着被丈夫撕扯过的头发开始准备中午的豆腐饭。前来吊唁的人到了饭点总是特别的多。姚家的豆腐饭准备办四张桌。菜是小女婿一早就去买的。旧时小镇习俗里的豆腐饭是以豆腐为主的正宗豆腐宴,而现在是鲍鱼鱼翅样样都有。人人都不避讳着吃荤菜。

几经折腾之后,豆腐饭上桌了。啤酒开起来了,烧酒喝起来了,虽是大热天,而且也没有空调,可人们的热情是丝毫未减。老汉是在刚开饭的时候来的,起先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是善根,他低着头,大家也都只当是收破烂的老头。男人们忙着敬酒拼酒,女人们忙着叽叽喳喳地话着八卦,小孩唧唧歪歪地喊着要吃这要吃那。老汉一屁股坐在了象征他权威的藤椅上,倔强地。这时候才有人悄悄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老头。最后是忙上上菜的三女儿姚冬在百忙之中发现了老头竟是自己的父亲:“阿爹,你回来了啊,上座去吃饭呗——”老汉什么都没说,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席上的客人一眼,他沉默了。眼眶是湿的,善根多想在这个时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他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去哭。他只能沉默,像静坐示威那样。姚冬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敷衍地说了句:“那您在这儿坐会儿吧。”老汉突然出声了。他举起左手招呼姚冬过来:“去,去给我烧一碗豆腐拌饭。”老汉是想吃一场真正的豆腐饭。所有的人都在笑,这似乎成了一场喜宴,唯有老汉在尊重他的妻子,他相伴七十多年的妻子。可连这一点点小到不能再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老爹,我们这都忙着呢,哪有时间搞这个豆腐拌饭啊,何况,连豆腐都没有。”连豆腐都没有,老汉突然觉得好笑。他咧着干瘪的嘴唇:“那,那就给我一碗白饭吧。”小女婿开始在饭桌分香烟,抛来抛去的,像是抛绣球,客人们更加地闹腾,老汉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女儿终归是女儿,同那些客人们是不同的。姚冬还是给了父亲一大碗白米饭,上面添了几丁肉末。老汉颤抖着接过,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肉末挑到旁边,他需要的是一场真正的豆腐饭,即使没有豆腐,他也不准许自己沾着了荤腥。

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以小女婿为首一圈圈地喝着。饭桌上不断地发出:再来一杯、我要把你喝倒诸如此类的呼声。

好吃好喝之后,麻将上桌啦。此时的姚家就更是一派新年的气氛。灵柩旁摆上了麻将桌,露天的场子里盖上篷布也摆上了麻将桌。

“吃——”“碰——”“我胡了!”“付钱付钱……”

老汉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烟不离手。他直愣愣地盯着老伴的灵柩,有几次还走了过去,用手指着老伴的头,晃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长长的白昼就这麻将声中很快就过去了。每一次“噼里啪啦”的整牌声就像是汹涌的波浪压到了老汉的胸口,沉重的,却也是无法拒绝的。

晚饭后是道士作法的时间。道士开着汽车来了,哭丧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甚至还没擦干净嘴角油渍的姐妹们哭开了。

五个道士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得不仔细,还以为是老汉的亲戚。

道士落座后,老汉最小的外甥女秦岚来了。秦岚正是最美的年纪。小时候的丑娃娃倒也出落成了美人儿。一米六八的个子,穿着热裤和T恤,露着长长的白皙的腿,长发飘飘地来了。

五个年轻道士看着秦岚的长腿呆了,他们没想到过来做个法还能看到这样的美人儿。秦岚看到他们火辣辣的眼神一下就脸红了。年轻道士迫不得已收起了口水,准备开始做法。

五个身披红黑花纹的道士开始咿咿呀呀地作起法来了。顿时唢呐声、二胡声、锣鼓声响起来了,鞭炮放起来了,道士们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还时不时地瞟着秦岚。

大伙儿捂耳朵的捂耳朵,聊天的聊天,嗑瓜子的嗑瓜子,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整个姚家好不热闹。

老汉坐在黑暗里,抽着烟,看着儿女们,朝着灵柩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七十年前掀起老伴红盖头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嬉闹声鞭炮声响成一片,那时候的老汉也满桌满桌地敬着酒,满桌满桌地抛着烟。他想起了老伴穿上红嫁衣的样子,纤细的腰,圆润的臀,和秦岚一样长长的腿,那时候好多同村的小伙都看上了杨美林,可最后只有善根抱得美人归。老伴似乎就在他的眼前,他伸着手,几乎就要触及妻子的脸。幻觉,只能是幻觉。

老汉感觉到了月光,他抬起头去看,皎洁的月光散落在他身上,明月印在他的瞳孔里,老汉嘿嘿地笑了。

 

庞鸿:92
人间百态得以尽现,笔力还是很不错的。但仍觉得作者作为一个少年,眼光稍许绝对了些,致使人物有点类型化,缺乏自身个性。写群像本来就有难度,碍于篇幅,你在每个人物身上都吝于笔墨,所以大家都显得面目模糊。

王国英:95
文章如一颗怪味豆,砸吧出的是一种葬礼的悲哀。荒唐而不合时宜的场景一幕幕呈现,不仅刺痛老汉的神经,也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倪一宁:90
用一个小小的葬礼折射众生百态,这设想很好,而农村里真实的母子关系、夫妻关系,也不加美化地铺展开来。只是语言糅合了太多风格,既有中学生式的,也有长恨歌式的,还有贾平凹式的,作者还没有学会融汇多种语言风格,难免让人出戏。

李杭春:96
能以如此冷静的观察和细致的笔墨,驾驭一个如此错综复杂的场面,而且每一个人物都鲜活有生命,真心不简单。必须高分。

张玉娟:95
借葬礼展示农村生活一角,摹画出了农民的群像。从老汉、老汉的几个子女、村民,从浓墨重彩的刻画,到点到为止的剪影,笔力着实了得。

王亚文:95
真实鲜活到几近残忍,冷静中却又透着平和,悲悯却又不高高在上。作为一个高中生的文章,真的已经非常出色!唯一的遗憾,用秦岚来比喻老太太,有点忘形了吧。

顾葆春:90
村子里的人物刻画有些功力,整个场景把控有度,但在铺叙过程中主观定性还是比较明显,致使写了不少人物,还是比较单一

姜动:94
不错的讲故事的能力和克制的文笔。

汤沛:98
很厉害的文章,令我眼前一亮。首先对于民俗和文字的把握相当出彩,文章有高潮有低谷,有描写有叙述,对于几个关键人物的刻画都有了相当的火候,能让人看了这么多字后记住情节和人物,这就足够了。
总分845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