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投稿
消息通知

请在登录后查看

参与投稿

参与活动

互动留言

锐角网-中学生天地旗下网站

卿卿如晤,见字如面--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作者:半个世界落雨 发布时间:2012-06-28 10:01:00
妹妹:
  如果再加个亲爱的,想必你我都会觉得别扭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没有亲密到可以用这个甜蜜称谓的地步。
  其实好些年前——你仍在外婆家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段亲密的岁月。那时天地和我们俱小,时光漂浮在我们游泳的小河上,晃悠悠晃悠悠,谁也不会关心它流哪儿去。
  我们玩些简陋的游戏,和男孩子一样爬树摸鱼,也用凳子固定好橡皮筋,在辫子的跳跃间传来清脆的声音:“你拍一,我拍一,马兰花开二十一……”晚饭吃得很早,我们两个胃口都很好,一盘黄鳝迅速地被我们解决,大人们在一旁叮嘱慢些吃慢些吃,我们急急地喝下一口饮料。
  晚饭后会蹭在电视前不肯走,我们看那些看不懂的金庸或琼瑶,在男女主角深情款款的时候转头嘻嘻笑,有亲嘴镜头的时候,我捂住你的眼睛自己却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我们会唱很多电视剧的主题曲,放广告的时候,就高声地唱“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跑调我爱笑,脸皮倒是也很薄,唱到“爱”啊“情”啊这些词,声音怎么不见了。
  你每天晚上都赖着要和我睡,我们躺在木板床上,讲些藏不住的秘密,窗帘被夜风吹得起起落落,我们担心那秘密为月亮所知晓。偶尔大人也会强行把你抱走,你尖叫着把我的手臂拉住。妈妈不耐烦了就搔你的痒,你咯咯地笑着扭着小小的身体,床单有了褶皱,也染上了我们的体温。
  许多年后想起来,深觉彼时岁月如同我们盖的棉被,针脚处略嫌粗糙,然而我确定那暖意并非记忆所杜撰。
  邻居家都是小男孩,平日里常凭着力气大欺负你。我那时比男孩子们都高,一到外婆家就承担起保护你的职责,仗着身高优势,把男孩子们吓了回去。我们在院子里下跳棋,他们只能扒着墙沿眼巴巴地看着,你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角说:“姐姐,别骂他们了。等你走了,我还得和他们一起玩的。”
  再大一些,我们就开始玩电脑游戏,你爸爸会给你带回来许多游戏光碟,以补偿他在你成长中的缺席。我们常玩的是大富翁,我忘了你选的是谁,我又挑了哪个角色,却记得买地皮、巫婆摆弄水晶球、交过路费,这些让我们尖叫也兴奋的情节。
  我们还会灌糖藕了。外公从池塘里带回大把大把的藕,我们把糯米灌到小孔里去,然后蒸到盒子里。我手笨,你却心细,我总是不小心把米撒在地上,你就探过头来教我。我索性破罐子破摔,甩手把我的那些都递给了你。晚上外婆把新蒸好的糖藕拿出来,香喷喷的还混着竹子的气息。大人们开我玩笑,说我不干活就没得吃,我急得都快哭了出来,你把你的那一节递给我:“姐姐,你吃。”
  但这些,只是你生活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和外公外婆作伴。你刚满周岁便被抱回了外婆家,和外婆最亲。妈妈总吃醋说,外婆又养了个小女儿。你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一年只见两次爸爸,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你的妈妈是家里人的禁忌,连带着你也不讨外公的欢心。小女孩总爱些花花绿绿的贴纸,也爱戴粘着蝴蝶的发夹。外公脾气不好,一旦发火必定拿着你出气,也会把你收藏的各式贴纸一例撒在泥地里。你成绩很好,外公却断定你不会有出息,你拿着扫帚帮外婆扫地,外公却说你一辈子就是个清洁工的命。
  这些你亲身遭遇过的往事,于我,也不过一场听说。
  我们叹息几声,替你辩白几句,然后便各自专注于自己的生活。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多回乡下看看你,暑假时把你带到绍兴一起住,妈妈买裙子时总是一式两件。她牵着我们俩的手出门时,任谁也以为我们是亲姐妹。
  后来你的爸爸终于组建了新家,在上海买了所大房子,承担得起抚养你的责任,你被接回了上海。偶尔听说你的消息,多半是你爸爸嫌你基础差,乡下的教育质量当然没法和上海相提并论,你却被迫和别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岁月一层层地荡过去,河面的波纹轻而易举地分开了你我。
  我们居住在两个不远的城市,却只在春节时碰面,我们都拥有了手机,却只是转发着那些没营养的节日短信,我们成为对方生命里一个苍白的称谓。
  等到再有交集时,我们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们只差两岁,却像隔了整整一代。
  我来你家过夜时,睡在你的房间里,书架的缝隙里藏着《花火》,柜子的底层压满了诸如《麻雀要革命》的小说。我旋开台灯,在微弱的灯光下读你藏的那些书,不知不觉中窗帘未遮住的那一片已透进了光。
  但第二天还是在你的父母面前不屑地揭穿你:“房间里全是言情小说。”
  我好像忘了,不久以前自己也牺牲了整晚的睡眠来读那些烂俗的故事,也为某一处情节掉了眼泪。
  妈妈说你在写长篇小说,是一篇穿越文。爸爸立即就把筷子摔到桌子上:“每天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哪里还会有读书的心思。”
  我也附和着说:“是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得几个出书大卖的。她还真以为自己是金子啊。”
  我好像忘了,我也曾经在化学课上写过纠葛不清的N角恋故事,传给周围的同学看,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等着他们的评价,一起讨论女主应该选择温柔的男二号还是再给男一号一个机会。
  而促使我提笔写信的是你阿姨打给我妈妈的电话。
  在那时长一个多小时的通讯里,她用几乎控诉的口吻描述了你的种种恶习:
  进门从来都不肯喊人,一放学就钻到房间里,电脑一碰就是大半个晚上。
  自己上淘宝偷偷买假发套,被发现后还拒绝认错。
  吃晚饭时短消息不断,她翻看你的手机,你大叫着要报警。
  而引发家庭斗争的导火线是——明明说好要你洗碗,你却赖掉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按你们家的规定,周五傍晚是由你洗碗。你在某一个周五突然想要偷懒,于是就跟爸爸和阿姨说你换到明天再洗,他们答应了。而第二天你耍赖皮,一脸无辜地对爸爸说:“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换?”
  我不知道你只是想开一个玩笑呢还是想躲过那一天的洗碗,但这一桩怎么看都算不了大事的事,却让你被爸爸打得不去学校。
  妈妈和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夹一块糖醋排骨,爸爸皱着眉头没有说话。排骨不小心掉到了衣服上,淡绿色的T恤上立刻有了油腻腻的印子。
  我跑到卫生间里,拿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油印,然后再迅速地抹了下眼睛。
  抱着好奇和内疚,我去翻了你的微薄。大多是一些强说愁的状态,却也有真材实料的恨意:
  我不需要妈妈,我的字典里,没有妈妈二字。
  既然我是个多余的人,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什么事都只知道偏心妹妹,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吧?
    我的喉咙口一阵酸涩,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妈妈让我和你谈谈。要怎么谈谈呢?
  我们好像都只顾着指责你,指责你的签名时常改成“我命由我不由天”,显示的状态却是在玩抢车位。指责你不停地把零用钱烧给游戏,而那些钱是外婆每天摘茶叶换来的。指责你不肯融入新的家庭,连洗碗这样的事情都不肯做。
  我们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你刚见到你的阿姨时是何等亲昵,用你小小的个子替她打伞,也不停地喊她:“妈妈妈妈”。这个对大多数孩子而言极为平常的称谓,你攒了近十年,终于有那么一个对象,可以让你喊。但大概是出于羞涩,她从来也不应你。后来你有了妹妹,这个称呼便成了她的专属。
  我听见她们俩一个“妈妈”一个“宝贝”喊得甜蜜,转头来寻你的脸。却看到你低下头,漠然地玩着游戏机。
  所以——此刻我真的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唯一能将你性格中那些凌厉的阴暗面削平抹去的方法,是用足够多的温暖把你包裹起来。如果你拥有和那些聪明的漂亮的女孩等同的幸福,就能够变得和她们一样温柔可爱。 
  你只是运气不好。
  人的成长史往往是一部压抑史。期间伴随着摩擦和忍耐,懊恼和沉默,大多数人都会在成家立业后迅速地遗忘这一段时光,但有些人却要被少年时的阴影笼罩一生一世。
  更可怕的是,人是多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生物,我们总是在摩擦出一颗坚硬光滑如鹅卵石的心后翻脸不认当年,轻描淡写地来一句:青春是道明媚的忧伤。明媚个屁。
  我的日记也曾被妈妈翻阅过,当然没有资格大喊大叫说什么侵犯人权,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原来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东西。”
  所谓的这些东西,自然是对家长的不满和抱怨,对老师脑残言论的嘲笑,以及没完没了的和某男生的纠结。
  那本日记我新近又翻了一遍,只觉得心酸。
  真的,那些现在看来微小得不值一提的斥骂、争吵、冷战、牵手,在当初都是翻天覆地般的庞大感受。
  ——所以,我真的明白你写在微薄里的那些心情。尖锐的刻薄的冷血的偏激的,我都懂得。我知道那也许并非你真实所想,是你的年龄逼迫着你将那些感触无限放大,将头上一朵小小的乌云,扩散成了漫天的阴霾。
  在我们的内心澎湃得一触即发的时候,在我们失魂落魄地吃热干面的时候,没有人会感同身受,也没有人能贴近你的胸膛,倾听你的心脏激烈得不可一世的跳跃。
  好像只有密密麻麻不知所云的字条,课本上被添了刘海的毛泽东,枕头套里一不小心掉出来的湿巾,提醒我们是怎样在荒草碧连天的青春期杀出一条血路。
  时至今日,我已拒绝安慰你,拒绝再为你提供和嶙峋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柔软谎言。
  世界大,生命长,远超你所想象。大概你自己也已经察觉,矛盾无处不在,你难以用一副面孔对付下来。
  你总是时不时地要跑回乡下奶奶家去,待了四五天又忍受不了乡下生活的乏味跑回上海,这样的来回往复中,你说你意识到生命的本质是徒劳。
  这样的你太容易让人想起霍尔顿,生活在别处,生活在何处。逃跑并非少年人的专利,我们的父母长辈也时时有逃跑的冲动,无非是现实的担子不知撂给谁,而长年跟着旅行社出游的经历也让他们丧失独自行走的本能。
  你时而抗议城市的霓虹是浮油的眼影,却也默然地接受了上海的高考分数远低于浙江的优惠,你时而痛恨父母的不管不问,也时而在微薄里发照片,说爸爸两鬓的头发都白了。
  你和你的阿姨素不亲近,和妹妹时常吵闹,却在阿姨和爸爸争吵时,哭着给外婆打了电话。你的啜泣声里掺着鼻音,却用再坚定不过的语气讲:“别让阿姨和爸爸离婚,我不想让妹妹和我一样。”
  虽然我们都下意识地把你当小孩子看待,可你也确确实实地在成长。你不是不怀揣感恩和爱只是不懂得如何去表达,你不是不愿意正视激烈的竞争和残酷的社会,哪个孩子面对车来车往的马路不心生胆怯,不是想要躲到大人的背后?你不是不肯离开电脑走出房间,但谁肯以平等的姿态听完你的零星的悲伤和喜悦?
  这哪里是残酷青春物语,分明是残忍。
  在这个雨水丰沛的夏季,我在电脑前对着你一遍遍地抒情。幼时读萧红,对一段话印象深刻。萧红的祖父对这个孱弱的小女孩说:“长大了就好了。”成年后的萧红却讲:直到现在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长大是长大了,却没有好。
  十年后我去浅水湾,看到萧红的墓地,想起的人是我也是你。
  正如这封信的对象,是你也是我。

  你最近的微薄是:谁与我远远的漫步云端,在靠近太阳的地方住下。
  亲爱的妹妹,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你对我说:我不在云端,我在大地。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