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
无关风月
多年后我又想起你,就像想起一段别人的爱情。
1
我突然不知道要用什么开头。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明显的开始,没有人报幕,没有电影片头一行一行升起来的字幕,也没有人举着板子咔地一声喊action;就像是黄昏的阳光一样,不知不觉地,就在某一瞬间,突然满眼都是那种澎湃的暖黄。
现在刚刚好是黄昏,那只偷吃了我泡面的花猫站在窗台上,仰脸看着天,漆黑的眼珠里映着天边混沌的远霞,没什么表情的猫脸上笼了一圈金光。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黄昏。
我突然就想起了江淮。
很久以前,我记得那天的黄昏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盛大的一次,空气里浮动的都是夕阳的光,而江淮就靠在对面三楼的栏杆旁,身后是嘈杂的走廊,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夕阳光落满了他模糊的眉眼。
那年我高一,班主任在介绍陆游时在黑板上写过一句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那天没有桥下的绿春波,也没有被惊飞的鸿雁;只有一只单薄的白蝴蝶,起起伏伏地,挥动着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翅膀,在那样庞大恢宏的黄昏里,悠悠飞过。
飞过那样漫长的仿佛永不结束的岁月。
2
叶知第一次听到江淮的名字,是在两千零六年九月初的开学典礼上,天气仍旧热的发疯,她站在操场上被晒得昏昏欲睡。
作为高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男生,听说是个学霸,声音倒是很好听。
她被雷动的掌声惊醒抬起头时只看到一个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瞬间淹没在前排一大片白色里的人影,隔得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倏忽轮廓。
“怎么样,高一十班的江淮,名不虚传啊。”陆沈宁捅了捅叶知的胳膊,边鼓掌边凑过来说,“刚才几乎全校女生都抬头看他,简直开学典礼一大奇迹。”
“哦是吗。”
叶知耸了耸肩,低下头,抬脚踩碎了这场开学典礼落到她面前的第十三片落叶。
长大之后的一本画册的签售会上,主持人随口问她,问暗恋到底是什么感觉。
叶知却偏过头想了很久,对方已经准备换个话题时她转过头很认真地说:“大概就是,尽管你已经在心里描绘了许多次,你也画不出他的眉眼神情,……甚至说不出他的姓名。”
“有画家画不出来的东西?”
“是啊。”
那时叶知已经快要三十岁,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她学画十多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完整地画出那个少年的模样。
一丝一毫,一举一动,从脚尖到发梢的完整模样。
后来叶知看过许多小说,里面描写女主第一次遇见男主的场景,语言绵密旖旎,像是文艺片里的慢镜头,或者是一首情诗的某一章节。
而许多年后叶知回过头去,溯游而上时,却只见漫天灼目的日光,白晃晃发亮的人群,初秋的落叶,雷动的掌声,以及掌声里微不可闻的细弱蝉鸣。
后来的漫长时光里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记起了那天所有的细节,却唯独没有想起他的眉眼。
3
“2006-10-10
其实我很想问他,那天他是不是也在看那只蝴蝶。”
叶知关于江淮的第一幅画,画的是2006年十月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给老班送作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原本发白的天空已经被涂成了暖黄色。
是那种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黄昏,恢弘庞大,天地间都是泛黄陈旧的颜色,像是油画一样浓厚,却又像山水画一样难以把握。
她抬起头时看到江淮就靠在对面三楼的栏杆旁,眉眼拢在层层叠叠的阳光背后,有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蝴蝶,漂浮在空气里,最后在他们之间停住了。
天地之间没有风,没有蝉鸣,只有滚滚而来如同红尘的夕阳光,一只像是用宣纸裁成的蝴蝶,还有对面那个眉眼模糊的少年。
叶知学画学了九年,那天之后她花了一个双休日的时间画那幅画,却仍然画不出那天少年的模样。
就好像是一首诗,藏在层峦叠嶂的记忆里,她伸出手时,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江淮呢?
快要三十岁的叶知,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却仍旧没有搞清楚陆沈宁十多年前问她的问题。
“你喜欢江淮什么呢?”
那是高二的某个双休日下午,她和陆沈宁在图书馆里自习,陆沈宁突然凑过来用笔敲了敲她的作业,八卦兮兮地盯着她说:“我想了好久了还是想不出来,你刚开始怎么会喜欢江淮的?你连他正脸都没见过啊。”
明明不同班,没有说过话,没怎么见过面,甚至在开学典礼的时候对全校女生抬头看他的场景嗤之以鼻,却在一个月之后突然对江淮表现出了掩藏的很好的兴趣。
“要不是和你一起长大,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喜欢的是江淮。
那时叶知也想了很久,十月十号那天下午的黄昏到底有怎么样的魔力,是阳光太好吗?
“我也不知道,江……”叶知别扭地停了停,然后换了个称呼说,“他……”又顿了顿,“我不知道。”
陆沈宁趴在一旁已经笑得发抖。
“阿知你真没出息,他的名字你都说不出来?”
“……数学你自己写吧别找我借。”
叶知侧过脸,觉得耳根发烫。
可能喜欢就是一种感觉?
天时地利人和,黄昏浓烈光影交叠,学校广播里恰好放了一首煽情的歌,人因此变得容易动情,许许多多细小的因子凑在一起,然后在某处静悄悄开出一朵花。
却不知所起。
是快要三十岁的叶知见到的世界里快要消失殆尽的那种情感,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对错因果,不必权衡,不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只管自己喜欢,听着感觉走,不知前方也忘掉来处。
就是那种没法述说亦无法描绘的感觉吧。
4
“2007-02-08
那一瞬间我有个很荒唐的想法。
要是世界在那一瞬间爆炸该有多好,时间就会一直停在那时候了。”
“宋老师?”
“叶知来啦?来来来,这边,你把这张表格填一下。”老班从书架后边探出头来,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叶知这才走过去,走到半途却觉得整个人一僵。
刚才被书架挡住了现在才露出来的,那个低着头在填表的人,只穿了短袖校服,头上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呆毛,身形颀长,像是一棵树。
是无数次出现在她画纸上的……
“江淮,你把你多出来的那张给她。”老班说。
江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垫在自己那张表格下面的纸抽出来,又随手从老班笔筒里抽出一支黑笔一起递过去。
“额……谢谢。”
下意识。
对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刚刚的那一瞬间叶知甚至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怎么样,是微微笑了笑,还是和平常一样礼貌又温和的模样。
明明现在是室内,叶知却觉得跟去年九月的开学典礼一样,日光漫顶,头晕目眩,握着笔的手甚至有些颤抖。
她把纸放到桌上,对着灯光,突然发现能从自己那张表格上看出他写的内容。
江淮……男……高一十班……家庭住址春秋北路1xx号……诶看不清了。
叶知愣了愣,突然回过神来,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把。
偷窥狂。
只是那一瞬间叶知有个很荒唐的想法。
要是世界在那一瞬间爆炸该有多好,时间也会在那瞬间停止。
叶知小心地把画放到文件夹里,又往前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幅画了。
只是每幅画里的少年的脸都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不能怪她,她真的画不出他的眉眼。
就算在人群里,在行道树交错的光影里,在瓢泼的大雨里,在图书馆明亮的光线里……在很多地方很多场景她偷偷地看他无数次,看到他打篮球骑车低头看书,看他在主席台上一本正经地演讲,甚至是课间故意路过十班匆匆朝他那个方向一瞥时看到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听班里女生说有人找他表白时故意装作不情愿地被拉去看热闹时看到他有些泛红的耳根……
她看过很多不同的他,他做一个动作时那一瞬间风的方向,他的发梢,指尖,耳垂,眼睛里的光,甚至是校服的衣摆的褶皱,球鞋上被人踩的灰色鞋印,从领口微微露出的锁骨……每一个细节她都能记起能画出,却唯独缺了他的五官,他眉毛的形状,他笑的时候嘴角扬起的弧度,细小的酒窝……这些都是她提起笔时却怎么画不出的东西。
像是一个秘密,和他的名字一样被掩藏在树荫背后的她青春里最大的秘密。
5
“2007-05-11
听说他初三毕业那年出了场车祸,从那之后就不能长期剧烈运动了。怪不得这次篮球赛他只打了一场,好可惜,我还想多看几场他的篮球赛来着。”
叶知一直觉得,她从别人嘴巴里套话的本领,就是在暗恋江淮的那几年里练成的。
因为不同班,叶知能获得的关于他的信息,是少之又少。于是在组团群聊的时候,叶知总要绞尽脑汁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江淮身上去。
比如:“外卖-年级组长-十班-江淮”。
“说到十班,他们班班长江淮真的是太帅了。”
“上次球赛你有没有看?他们班打我们班,他们班一半的分都是他进的。”
“他是校队的吗?”
“不是……好像体育老师叫他去,他没去。”
“为什么啊,打得这么好。”
“听说……”说话的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可惜的口吻,“听说他初三毕业那年出了场车祸,那之后就不能长期剧烈运动了。”
叶知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别人看向她时只好不好意思地向窗外看去,窗台上那盆老班从家里搬来的花开了,有一只蝴蝶停在上面,走廊上阳光倾泻。
叶知记得自己班和十班的篮球赛最后以江淮的压哨三分赢了,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一班人呼啦冲上去围了他一圈又一圈,人影重叠里叶知踮着脚才看到他,他握着一瓶矿泉水,冲着他们班的体育委员笑了。
叶知忽然就失了语言。
这么多年过去,叶知还是没法描述他的那种笑,在她的眼里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在那个暮春凉薄的阳光里,就像是……
就像是一只蝴蝶,在那时变得温柔的风里,翩然而过。
“2007-05-11
篮球赛果然是十班赢了,他在他们班人群里,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他,他在笑,是那种眼里会闪光的笑,就像是……”
叶知顿了顿笔,又想起了在凉薄阳光里,悠悠飞过的白蝴蝶。
“……我也想冲上去,给他递一瓶水,然后跟他说,打得真好。”
6
“2007-09-17
听说江淮选了理科,我今天去理科楼逛了逛,果然在一班看到了他。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时是上午第三节下课,因为下雨没跑操,他趴在桌子上,背对着走廊这一侧的窗户。
我走过前门的时候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去搬桶装水,他应了一声,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模模糊糊没睡醒的样子。可还是很帅。”
那天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叶知却记得一清二楚。
叶知走出文科楼,走到理科楼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终于走到他们班在的楼层时她的脚步就渐渐地变慢了,她侧着脸,拖延着时间,透过他们班擦得铮亮的窗户去看他。
后来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时,叶知又飞快的扭过头去;那时候好像有一只蝴蝶,擦着她扭过去的头飞过。
掠起一阵温柔又慌乱的风。
那天叶知画完最后一笔时听到楼下的店铺在放周杰伦的《兰亭序》。
有许多杂音,周杰伦唱得含糊,却似乎又蕴意千层。
“无关风月/我题序等你回……”
无关风月。
叶知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突然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吧,宋代欧阳修早就说了,此恨无关风与月。
7
“2008-06-06
江淮已经通过了自招,和T大签了协议,上一本就可以直接去读。
而我,明天就要高考了。
今天我去教务处填自招加分的登记表格,路过他们班班主任的办公室看到他,他穿着白T恤,黑中裤,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是柯南一样。
就要再见了啊。
那就……”
叶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那就”下去,她翻过前面,几十张里不同的少年的脸却是统一的空白。
她放下笔,习惯性地朝窗外看去,那盆粉色的停过蝴蝶的花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根笔直的光秃秃的杆。
她一直都不知道那盆花的名字。
而它现在却已经谢了。
“那就……再见吧。”
她还没来得及知道名字就谢了的花,她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的黄昏。
那就再见吧。
“2008-06-29
听说他进了T大北上准备读医。
而我准备南下。
其实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我喜欢的到底是2008届理科状元江淮,还是那个永远站在过去的黄昏里,看着蝴蝶飞过的少年。
不知名的花偷偷谢了。
而蝴蝶飞过我最好的时光。
这大概是,那时十六岁的叶知,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吧。
对了,祝我十八岁成人快乐。”
那是叶知画的,关于那个少年的最后一幅画。
8
2008年7月1号,叶知那一届毕业生被召回母校拍毕业照,散伙的时候,她托阿宁帮把那本夹满了画的文件夹交给他。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江淮。
她躲在香樟树后,看到盛夏傍晚浓烈的黄昏里,他从阿宁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文件夹。
然后阿宁走开了,剩他一人站在黄昏里,微微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阳光忽地浓烈,叶知看不清他的脸。
那一瞬间,三年前的那场黄昏又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眼前的男生终于同三年前的少年重合起来。
江淮。
十八岁的叶知靠着树干,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狼狈地哭起来。
为什么要哭呢?
模糊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掠过她的肩膀,消失在她身后的昏黄里。
为什么要哭呢?
这明明是最温柔的结局了。
不美好,没有奇迹,却足够温柔。
9
我点了保存,扭头看着光线仍旧澎湃的黄昏,有些发愣。
我写了这篇故事一年,卡壳无数次,却在这样一个恍若隔世的黄昏,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我今年快要三十岁,距离那年的黄昏已经很远,又见过了许多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那样一片黄昏,黄昏里站着一个少年,他的眼里有一只白色的蝴蝶。
大抵是,如同千百年前的欧阳修所说的,此恨不关风与月。
暗恋这种事,原本就是无关风月的。
End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