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1题】报刊亭主说(程泽炀)
报刊亭主说
报刊亭主,姓、名皆不详,于城市之隅,持小亭一座,藏经纶数卷,默默穷年。 ——题记
那座小亭就像在一夜之间长了出来。
它中规中矩的形状和通体墨绿色的朴素外表宣告着它和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格格不入。它就在那里,安静的。
如果你走近小亭,就会看到里面凛然安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平和的脸在一片颜色各异的封面中显得很注目。他的神色是很憔悴的,一直都是。
我认识他是因为《海子诗集》,当我走过一家家五彩斑斓的,里面挂满了乱七八糟的杂志的,漫画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报刊亭之后,我惊奇地在那所小亭子里找到了海子、顾城、北岛、和舒婷,还有一大堆文学性极强的论著。
尽管,我找到这些书的时候,上面残忍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亭主看到我经常很高兴,因为我是为数不多的去光顾他的书亭的人,每次我去的时候,他总是会搬出一大叠书说来来你快看,并且经常打折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说:“你看这些诗,它们都是有生命,有灵魂的,只是现代的生活节奏把他们扼杀了而已。”
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为这些脆弱的灵魂能在这座庭中安身,或者姑且算称之为在此蜷伏,而感到欣慰。
于是,小亭就这样被亭主支撑着,在一片朦胧的尘世中,兀自闪烁着凝重的光辉。
但没有人知道亭主的忧伤,在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弥漫出来的绝望。
亭主是否会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是否会为没有人看他的书发愁?
是否会为那些有价值的文字得不到赏识而怜悯?
时光飞逝,亭前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激起的尘埃仿佛要把亭子淹没。
随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就这样看着亭主的衣服旧下去,破下去,他开始入不敷出,他的神色开始充满疑惑。
他只不过是想坚守住这城市最后一片没有被攻陷的精神城池。
他只不过是想保存住这世界最后一群没有成为机器的读书人。
他只不过是想默默地让你们知道世界上除了漫画和小说之外还有那样美丽悲怆的诗歌。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惑,铁皮小亭在历史中泛出空谷回音。
直到那一天,亭主起的特别早,在小亭子外挂上两张大大的服装杂志的海报,然后密密麻麻的放上花花绿绿的杂志。他一箱箱地搬出陪伴了他和我无数个日夜的长短句们,那些装满了线装诗集的箱子落到地上的时候发出了悠长的脆响,像是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叔叔你干嘛?!”
我想哭的心情被不善的语气压制了下来,像是质问。
亭主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慌张地想用瘦弱的身体去遮挡背后那些他曾经鄙夷的书。可是现在那些书却耀武扬威的在他的绿皮亭子上,像巨大的五彩树冠。
“那些诗集你都不要了么?卖给我,全部卖给我!”我带着哭腔。
既然你累了,你想要退出了,你不想再守护这些东西了,你想要对这个世界屈服了,那好,让我来!哪怕这个世界真的沦陷了,没有人读诗,没有人写诗了,哪怕是你也坚持不了最初的梦想了,还有我!
他没有收我钱,我于是抱着那一大箱诗集,就像抱着我关于那个亭子的所有回忆,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很晚了,华灯初上,我孑然一身,抱着的那个箱子,就像抱着我所有的幸福。
我再也没去过那座小亭,因为它已经被它的主人玷污了。那些吸引我的东西,飘扬的文字,执着的信仰,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当亭主摆出那些金庸古龙的时候,他们都消湮在这个机械的世界里了。
有一天我没有看到亭主,他被警察查封了,因为出售盗版书。从此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个亭子都是空着的,爬山虎长满铁锈斑驳的外壁,它能嗅到曾经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单纯的亭主在狭窄小亭里沉醉诗歌的淡淡味道么?
我曾经固执的认为亭主被抓是罪有应得,但是我不知道亭主的生活是怎样的拮据和昏暗,我不知道他是多么想放弃自己的追求但是又一次次挣扎着苟延残喘下去。
“小伙子,要《诗刊》么?”
那个粗犷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爬了上来,占据了我的大脑。我惊喜的转头,亭主回来了,他依然是那样。亭子也仍是常青的墨绿色。里面的书——呵呵,那些刺透我灵魂,让人窒息的语句们,随着亭主,回归了。这次,我和亭主,将牢牢的抓住你们,再也不会让你们逃走。因为,这个世界上始终还有亭主那样的人,始终还有那些怀揣梦想不甘于现实的人,他们热爱着你们,永远。
“我曾经觉得信仰是一种多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但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美丽的诗歌就是在喧嚣的城市中坚持住自己最初的梦想,向上声嘶力竭的呼喊。”
——亭主如是说
小亭无名,亭主无名,可是我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这座城市也不会忘记:
在此城中,在此亭中,昔有亭主,昔有诗。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